应琼的神识,被他小心翼翼地托于掌中。
因为贴得很近,应琼能感受到沈晖的悲伤与无奈。
沈晖也能够感受到她的不悔与释然。
两人一时无话。
客体相融一点儿也不容易。
在放弃身体的那一刻起,应琼已经做好灰飞烟灭的准备。
娆曼和夜明会让大荒越来越好,没什么可让她牵挂的。
她本就是孤儿,生于天,长于地,天地间,没什么让她舍弃不下的。
若非得说有一丝贪念,便是没有亲手将一段段因果了结。
幸好,她还有一日时间,可以和沈晖,以及其他人好好告别。
天帝见大荒情况渐稳,对沈晖说:“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情。”
他虽以三界为先,能将万物变成棋子,却不是个无情之人。
在确定这裏没他也行之后,沈晖朝天帝拜别,“臣恭敬不如从命。”
他要为应琼找一个合适的客体,上穷碧落下黄泉,在所不辞。
应琼乖乖的趴在沈晖掌心,听到他的心声,道:“客体是很难找的,找不到也不要给自己压力。”
沈晖眉头松了下,用指腹轻轻地摩挲过她的神识,说:“不要轻易放弃,我带你去找。你认为,大荒内找到的概率大,还是大荒外找到的概率大?”
应琼告诉他,“我虽长久生活在大荒中,却过着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去大荒外吧!”
她想和凰连、小蘑菇道个别。
沈晖说是带着应琼去找,却不放心让易碎的神识和他奔波。
他把应琼送回战神府,那裏是三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在安置应琼之后,他派人通知凰连。
打点好一切,他同应琼告别。
“安心的在这裏休息。待会儿凰连会过来陪你。无论如何,明日午时之前,我必定回来。”
“好的。”应琼正好也有话同他说。
沈晖离开之后,应琼用神识把周围逛了一遍。
她推测自己在沈晖的寝殿,被放在软绵绵的丝褥上。
她仿佛还可以看到书桌前,沈晖挥斥方遒之间的伏案;也能看到他偶尔立于窗前,欣赏战神府院落中别致景色的画面。
原本陌生的环境,因为这些美好的想象,变得熟悉起来。
不一会儿,有人推开房门。
此时应琼已经收回神识,并看不见来者是谁。她再放开神识时,来人却一把将她的神识搂住。
应琼认出来了,来的是凰连。
凰连死死地抱住神识,一句话也没说。
应琼笑道:“怎么什么话都不说?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凤凰吗?”
凰连微微松开,应琼才能铺开神识,感受到房间内的一切。
不止凰连一个人来了,还有小蘑菇,甚至玄漪和九天玄女都过来看她。
只是大家神情肃穆,愁眉苦脸的。
应琼轻快道:“何必如此苦闷?”
九天玄女错开一步,准备离开。
“我去给你找能容身的客体。”
玄漪也跟着要去,被九天玄女劝住。
“人手已经够多,你就留在这儿陪陪应琼,照顾凰连和小蘑菇。”
凰连只是不说话,而小蘑菇已经哭成个泪菇。
应琼的神识轻轻抚摸小蘑菇的伞盖,“最近圆润了不少,手感也变好了。就是哭起来湿哒哒的,惹得我的神识都沾了水。”
“应琼呜呜呜。”小蘑菇泣不成声。
凰连以怒掩伤,说:“不过是去了趟大荒,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连个身体都没有,以后别在外面说是我的主人,太丢脸了。”
应琼知它言不由衷,不过,正好令她想起一件事情。
“凰连,契约原则上在你成年之后才可主动解除,但若是契约的一方不在了,契约便无效,可自动消除。”
“呸呸呸,说什么丧气话呢!”凰连厉声呵斥,“战神安排了很多人去找客体,我也告诉我哥了,他会找遍凤凰岭,为你寻一个可容身之处的。”
玄漪温温柔柔的,对着丝褥上的应琼说:“是的,我姐姐也去找了。三界虽大,但我们人多。离明日午时还有好些个时辰,不要轻易放弃。”
应琼只是坦然地面对生死,并没有放弃一说。
她向来不怕死。
只是离别,总令人无法果断地长眠。
她不希望离别得这么痛苦。
可离别二字,总归和痛苦形影不离。
她强打精神道:“大家干坐着多无聊,我想起一个凡间经常玩的游戏。正巧我们四个人,一起玩会儿吧?”
干等着也是等着,不如给自己找点乐子。
凰连依旧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格外乖顺,“你想玩,那我们陪你玩。要是不好玩的话,就罚你一辈子都陪我们玩这个。”
四人打起了麻将。
四人都心不在焉。
凰连压根儿没仔细听规则,导致炸糊很多把。
玄漪则是常常手误,给应琼放牌,自己却不记牌。
小蘑菇更是夸张,打麻将的手速堪比凡间老人家,一会儿要出这个,一会儿又不想出这个;却而在不该打快的地方,手速飞快,好几次直接把赖子出出去。
出了之,它悄咪咪地抹几滴眼泪,也不知是在伤心出错牌,还是在伤心别的。
时间就这么缓缓慢慢的晃悠而过。
直到第二日巳时。
应琼有些发困。
因为脱离实体,没了天地灵气的滋养,神识会越来越枯竭。
她知道自己即将消散在天地间,便佯装自己打厌了麻将,要求休息一会儿。
凰连情绪低迷道:“既然你累了,就歇会儿。我们守在外面,有事叫我们。”
应琼满是欣慰地点头,“以后不准乱欺负小蘑菇,知道吗?玄漪帮我看着他们俩,可别动不动就打架。”
“知道啦。”玄漪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难得娇憨。
“我可管不住他们俩,最后还要等你来罚他们两个打架的人。好了,我们出去,你好好休息。等你醒来,我们继续打麻将。”
应琼收起神时,准备稍稍瞇一会儿。
推门声又起。
“怎么了?”她问。
隐隐约约之间,她感受到有人走进她的神识范围,坐在软卧上,轻声回她,“是我。”
应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沈晖,我有点困。”
沈晖回来,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喜讯,说明找客体的事情大概率没有成功。
这在她的料想之内。
她只希望,沈晖不要因为这件事而产生愧疚感,把事情归为自己的责任就行。
“那你歇会儿,我在这儿陪着你。本来,有些话想跟你说。”
应琼倒也不至于困到立马睡着,或许是回光返照,她听沈晖说话,反而精神了些。
“你要说这个,那我可就不困了。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对你说。”
“那你先说。”
应琼厚着脸皮,不对,她现在没有脸皮。
她腆着脸说:“我想把神识放在你手心。”
沈晖伸出手,轻柔地把应琼拨进自己手掌心。
应琼喟嘆道:“好暖和啊。”
她跑到沈晖掌心,想听一听他内心的情绪,究竟是平淡还是悲伤?
在接触到沈晖之后,从掌心传递而来的浓重不舍,几乎要将她的神识湮灭。
她嘆气道:“不知不觉中,不管是作为洛苡,还是作为应琼,我们都认识挺长的时间了。”
“嗯。”
“但我们并没有很深的羁绊,我却能感受到你对我即将消亡这件事情的难过,。其实不必这样,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作为朋友,你做的已经够多。”
她在沈晖掌心跳跃两下,企图让自己更暖和些,也让气氛更轻快一些。
她原本想对沈晖说的不是这些。
只是,说出原本的话,可能让沈晖更难过。
她不想让沈晖难过。
“当然,我不是说为朋友两肋插刀不好。只是我们的交情没有那么深刻,你不必为了这件事情难过。”
“应琼。”
这声音过于压抑,不再是那个温温润润对她,反手就能果断杀敌的战神。
而是一个无措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境之人。
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掩盖不住的悲伤,让应琼楞了一下,才应道:“嗯,我在。”
沈晖:“不必勉强自己安慰我,也不用勉强自己装的很开心。我来,不是为了让你将自己伪装的刀枪不入,而是为了让你敞开心底的柔软,并保护你不被刀枪所侵蚀。在我面前,你不需要伪装自己的心情。因为我和你一样,能感受得到。”
应琼渐渐没了声音。
她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只是对于自己的决定造成他人的悲伤,她很抱歉,所以希望给大家带来一些开心的事情。
她可以一个人承担一切,只希望她爱的人能够更幸福的生活在世界上,而不是和她一起分享离别的痛苦。
所以她一直装的很开心。
别人看到她那么开心,心中的痛苦感会削弱。
至少,在沈晖来之前,她是这么想的。
可现在,沈晖说他能感受得到。
被拨动的情绪和应琼好不容易藏住的伤感一起,如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铺天盖地。
她哭得比小蘑菇还惨。
一边哭,还一边抽噎着,细数沈晖的不对。
“你干嘛说得这么伤感,我好不容易才藏下来的情绪,一下子就藏不住。”
“哭出来,会轻松一点。”
应琼的哭泣像一场雷阵雨,说来就来,说停就停。
她平覆情绪,问:“你呢?有什么话跟我说。”
沈晖:“我喜欢你。之前打算等大荒的事情告一段落,再慢慢告诉你这个事情。现在觉得,该直白一点,直接对你说,我喜欢你。”
应琼有点不好意思,加上刚刚哭出的鼻音又重,低声嗫嚅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想让你知道,也想知道你的想法。”
应琼有意让氛围变得轻松,不那么生离死别。
“那我说,我不喜欢你,请你忘了我。”
沈晖难得染上一丝笑意,“撒谎不是个好习惯。”
“看吧,人们只愿相信自己所相信的。我说不喜欢你,让你忘记我,你根本不信。那还问我干嘛?”
在沈晖的註视下,应琼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
她不带情绪地说:“何必呢?没有结果的。不如趁早忘记。”
沈晖没说话。
应琼在他的掌心蹦跶几下,一股无力感席卷而来。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沈晖,答应我个事情,好吗?”
“你说。”
“你是不是打算永远都不忘记我?”
听着应琼渐渐无力的声音,沈晖知晓大限将至,他从喉咙裏挤出一个“嗯”字,深吸一口气,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
只听得应琼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那我命令你,永远永远都不能忘记我。你要是忘记我了,我非得从棺材裏扒拉出来,把你的战神府闹得鸡犬不宁。”
“我都这么胡搅蛮缠了,不是一个值得记一辈子的人。所以你还是不要答应我。”
“因为不值得,用漫长岁月,去记得一个不再相遇的人。”
这种感觉是很痛苦的。
她体会过这种绝望,不希望沈晖也体验一遍。
“应琼,你自己说的话,要努力遵守。除非你真的把战神府闹得鸡犬不宁。”
“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应琼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好困,睡一会儿。”
沈晖看到掌心一团妃红色的光芒越来越暗淡。
他的手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微弱的光晕护在掌心。
不希望消散。
希望能留得久一些。
对于消散,他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