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只说了半句,变故忽起,漫天盖地的金环疾射而至。
每一枚直径如手指,极细极轻,数十枚合在一起都不及枚戒指粗大,远远射来肉眼几乎难以看清。
加之数量极多,所射角度飘忽莫测,便如从天而降的金色烟雾,且竟还似呈九宫八卦阵势,霎时将屋中两个少女笼罩在其中,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床上少女恐惧地睁大双眼,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闪避。
走到花满楼身前的少女却是功夫绝佳,黛眉轻蹙,拦腰抱起床上少女,旋身腾起。罡风骤生,便如一堵无形的墻,将漫天金环挡落。
——这是破解眼前暗器阵势的唯一方法,也幸亏她内力惊人,有能力用出这方法。
射出这烟花般灿烂的暗器之人本在门外,趁屋中人抵挡暗器的时机一掠而入,身姿曼妙,恍若洛神仙子凌波而舞。
飞纵之势未息,纤纤玉手已挥出,飞快将花满楼被封穴道解开。
随即盯着那两个少女站定,妙目中满是惊异。显然匆匆赶至,除了本能地解救了陷入危机的花满楼,其他曲折全然不知。
她紧紧依向花满楼:“七哥哥,这两个人竟这么像我!”
花满楼怜宠地抚抚她的头:“好孩子,来得真快,没有错过同时照两面镜子的奇景。”
又附在她耳边,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道:“以后暗器出手,至少给别人再多留几分退路。”
刚刚破解了暗器的少女放下所救之人,好整以暇地打量来人,笑吟吟道:“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谁能载酒开金盏,唤取佳人舞绣筵——满烟小姐人如其名,轻功暗器,绝代风华,妙哉妙哉!”
温和无害的笑语,却有股说不出的神秘邪魅力量,加之任谁乍见到个和自己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连服饰亦几乎分毫不差的人都难免惊骇,虽知那必是精妙的易容,花满烟仍不仅打个寒颤,依着花满楼依得更紧。
花满楼向那语笑嫣然的佳人说道:“舍妹救人心切,冒然出手,多有得罪。”
对方笑道:“好说好说。只是我疑窦难解,还望公子指点。满烟小姐明明在隔壁睡梦正酣,却为何能够及时醒转赶来?”
花满楼便如与故交相谈,有问必答:“只因在下来到门前时,忽然闻到安息香的味道。”
花满烟不禁自他怀中抬起头,插话道:“七哥哥,我睡前那炉安息香不是你亲手为我熏的?”
花满楼失笑:“八妹,你竟还以为这些天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花满烟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跳了起来,惊恐中泛出涔涔冷汗:“难道……”
花满楼轻拍着她安慰:“别怕,这位公子对你并无恶意。”
易容成花满烟的“少女”忽然哈哈大笑,再不是娇柔的女子声音:“想必花公子闻到在下身上梅萼衣香的气息时,就已辨出雌雄。”
拉起另一个易容作花满烟的女子转身至碧纱橱后。片刻工夫,一位玉面朱唇的紫袍俊逸少年,和一位十七八岁的绝色佳人款款走出。
佳人的身材与花满烟相差仿佛,那俊逸少年则身姿英挺,远较身畔女子高大。
花满烟毕竟世家出身见识不凡,此刻骇异渐消,见了那少年,不禁惊讚:“好厉害的易容术,好厉害的缩骨功!”
显然,少年易容时全身骨骼高低宽细伸缩自如,这才能够化身娇俏佳丽,以假乱真。
花满楼轻嘆:“阁下易容术之高,纵然偷王之王司空摘星也多有不及。在下若猜得不错,阁下便是‘千面公子’王怜花。”
少年微微躬身:“正是区区。可惜世间易容术无论如何变化莫测,在花公子面前却全无半分用处。”
花满楼道声“惭愧”:“在下不过因身有残疾,目不见物,便只能对气息分外留心。”
又对那位易容成花满烟的女子笑了笑:“姑娘与舍妹用了同样的脂粉衣香,但发髻处萦绕的却是省头香的味道,所以在下走近床边时便已知你并非舍妹。省头香所用十余味香料虽常见,但配方却属王室禁方,姑娘出身想必不凡。”
那女子樱唇一绽:“我叫上官飞燕,江南的上官飞燕。”
王怜花轩朗的笑声响起:“一会儿是梅萼衣香,一会儿是安息香,现在又生出省头香!在下要被花公子弄得晕头转向了。”
花满楼道:“王公子以舍妹身份出现时,除了梅萼衣香外身上还隐隐有股几不可闻的安息香气。此香安神之功殊胜,当时在下便猜测,王公子这些天想必是易容成在下接近舍妹,观察她的举止。公子来见在下之前,便熏此香令舍妹酣睡,再取到她的贴身信物,并易容成她。”
花满烟瞪着王怜花,柳眉渐渐竖起。
花满楼继续解释:“方才在下追踪至此,果然嗅到馥郁的安息香气味,但却不在公子进入的房间,而是在隔壁。在下于房外轻咳一声,并暗施内力将声音传出,舍妹虽在睡梦中也会立刻醒来。”
花满烟得意地睨着王怜花:“因为这种咳声是我俩自小时候起便常用的暗号。小时候七哥哥总和陆小凤在夜裏偷偷溜出去玩,我也一定要去凑热闹,七哥哥每次来我院中唤我就用这种咳声。无论我睡得多沈,听到这声音立刻会醒。”
目光转向上官飞燕:“你冒充我,却不知这些原委,对他的咳声全无反应,岂能不被他识破!我则听到七哥哥召唤立刻赶到,恰好见到有人要取他性命……”
“王公子并非要取为兄性命。”花满楼笑道,“你看不出他方才本是来解我穴道的么?”
花满烟不服气地哼了声,自言自语地嘟囔:“七哥哥眼裏,全天下都是好人!他虽然武功高强,我还是想不通他闯荡江湖这么多年竟能活到现在,究竟是怎样的奇迹!”
她声音极小,休说王怜花和上官飞燕,就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但她知道,花满楼必能一字不落听得清清楚楚。
王怜花虽听不见花满烟在说什么,但瞧见花满楼哭笑不得的神情,便也猜得七八分。乐道:“莫怪满烟小姐怀疑,在下也奇怪公子凭什么断定在下并无恶意。”
花满楼道:“只因王公子的安息香太过珍奇。此香虽名为安息香,却非只是安息香一味,而是合和沈、檀、益智、百合等诸多香药,尤其其中有味极品雪莲,生在天山绝壁,若无绝顶轻功,断难采得。又经妙手炮制、多年窨藏,气韵功效无不倍增。不仅安神,更能贯通气血、增进功力,实已可遇不可求。”
王怜花啧啧讚嘆:“花公子果然是识货之人!”
花满楼笑道:“阁下若对我兄妹心存不轨,随便用些迷烟毒香就是,怎会舍得如此考究的奇香?因此在下进得屋来,并不担心会受制于两位。”
花满烟小嘴一撅:“他害我沈睡半日,按七哥哥说来,我倒占了便宜,应该感激他了!”
王怜花含笑道:“满烟小姐不必客气。”
花满烟嗔道:“鬼才对你客气!你冒充七哥哥戏弄我,哄我给你唱歌,给你泡茶,还借我从家裏逃出来的事教训我,七哥哥从来都没有这样对我过……”
她气得俏脸通红,忽然想起既然旁敲侧击得知自己从家中逃出的别有其人,那么真的花满楼也许本来并不知情,自己羞愤之下却不打自招!
她的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讷讷地停住话语,再顾不上去骂王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