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厉喝:“王怜花!”
相识以来,花满楼还从没这样连名带姓的叫过他,可见是恼怒之极。
王怜花心虚,一时不敢作声。
忽觉身子被按住,紧接着,花满楼的巴掌便劈劈啪啪接连落在他臀上。
比在“蝙蝠岛”巨船上那次打的重得多。
花满楼边打边叱问:“你随身带的料物,是为打猎烧野味的?”
王怜花老老实实地招供:“那裏面的药物,能诱人情不自禁吃下我准备的饭菜。之后若再接触另一种药物,就会立刻昏迷……”
花满楼的巴掌又加重了几分:“另一种药物在哪裏?”
王怜花惨兮兮地道:“在蜡烛裏。”
花满楼哼道:“和在丐帮大会耍的手段如出一辙。你又想逃走了是不是?”
王怜花低声道:“嗯。”
花满楼气极反笑:“小恶魔,你给我听好,你这辈子上天入地,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王怜花楞住了。
这实在不像温柔敦厚的花满楼说出的话!
但这盛怒之下的警告虽霸道,却道出了一世的不离不弃!
他心底顿时涌出无与伦比的欢喜。
遂又嘟哝:“你还叫我小恶魔……咱俩现在这样子,到底谁更像小恶魔?”
花满楼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会大反常态,一边怒气冲冲的打人屁股,一边还说出这么恶狠狠的话!不免也觉啼笑皆非。扬起的手不知不觉地缓了缓。
王怜花咯咯乐起来:“七哥也有这么凶巴巴的时候!那回在船上,我要取几百个人的性命,都没见你生这么大气。”
花满楼的脸又沈下来,落在他臀上的巴掌更重,斥道:“还笑!”手上虽未运内劲,力道也够让他吃足苦头。
王怜花不敢再笑了,却仍抑制不住满心的得意:“你这么生气,可见我在你心裏比几百个人的性命加起来还重要,可见你多不愿意和我分开。”
气得花满楼把他推到一边,霍地站起:“我不愿意和你分开,你却愿意和我分开!”
王怜花连忙跃起身去拉他。这一发力牵动,臀上疼痛更剧。他故意夸张地大声哀呼,站不稳似的向花满楼跌去。
花满楼本能地伸手扶住他,忽然想起他的可恶,把手抽回,他便又跌坐到床上。
屁股与床相撞,痛上加痛,不由自主真的一声闷哼,苦着脸叫道:“七哥好狠心!”
花满楼被他这狼狈模样逗乐了,又不禁心疼。坐回他身边,没好气道:“是我狠心,还是你自己讨打?”
王怜花赔笑求饶:“都是我的错……七哥现在打也打了,气总该消了吧?”
花满楼嘆口气,默然半晌,方道:“快活王应该能够算到,金无望延迟进入陵寝,我们已得到养精蓄锐的时间,按理不需再借缀翠轩休息,但却反而更可能出其不意,潜入他的寝宫偷袭,他必会加倍防范。你要逃走,是打算独自去自投罗网?”
王怜花道:“嗯……我们若被擒,多半要有很多罪受,一旦被押赴关外,茫茫大漠,艰辛更殊难逆料。”
花满楼板着脸道:“在你心裏,我就是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王怜花苦笑:“苦你自然不怕,但我怎忍你受折辱?你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快活王猫捉老鼠的把戏,若不是以花家仆从性命要挟……”
花满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难道就不懂能屈能伸的道理?我那不过是做样子给他看的。我总不能像你一样,他一提出条件,便欢天喜地的答应。否则,我的武功和身份他是清楚的,难免不会生疑。”
王怜花恍然大悟:“所以你直到他以仆从性命要挟,才佯作不得不就范!”
花满楼微微一笑,道:“你知道我平日出行,并不讲究排场。这次会携带一众仆从,本就是为让他拿来要挟的。”
王怜花拍手道:“妙啊!他知道心善是你的弱点,你却反而用这个弱点诱他上当。”
花满楼道:“他一向言而有信,只要我肯就范,那些仆从必然性命无虞。”
王怜花嘆道:“连我都被你骗过了。就算是当年的蝙蝠公子,城府也不过如此吧……”
花满楼好笑道:“你倒嫌我城府深,你自己才城府忒深!随便一处闲置的屋子,就有迷药陷阱,简直防不胜防。若不是你随身携带料物有些蹊跷,我又要被你暗算得手。”
王怜花纳闷道:“携带料物,怎就蹊跷了?”
花满楼道:“王公子若要打猎,必是鹰犬齐出、随从云集,就算要烤野味,也用不着自己动手,何必总随身带着料物?”
王怜花侧躺下,把头枕在他腿上,嘻嘻笑道:“我偶尔自己动手图个好玩,不行么?我的烤鸡不就烤得很好。”
花满楼道:“正因如此,我虽有些怀疑小恶魔身上的东西,多半更可能是用来捣蛋的,却也并未深想。直到刚才一走入暗道,你就急着告诉我怎样走出去,这才让我警觉——你是又要故技重施,下毒暗算。等我醒来,必已是几天之后,那时你已被快活王擒住押赴关外,自然不能再亲自带我出去。”
王怜花哀嘆:“想不到我怕你醒来后迷路着急,反倒露出破绽。哎,这可真是好心没好报!”
花满楼捏捏他的鼻子,笑道:“小笨蛋,你还觉得冤枉了。”
王怜花满腹委屈:“从小到大,别人都嫌我太聪明。只有你,整天张口闭口地说我笨……”
花满楼道:“你若不笨,怎就不想想,你被快活王带走,我难道就不会寻去?快活王虽承诺我若三天三夜不被他擒住,便从此不会再与我纠缠。可我若为救你,自己送上门,他岂非正是求之不得。”
王怜花道:“快活王巢穴隐秘,你如何能够寻上门去?”
花满楼道:“无争山庄经营关中到西域的路径已有四百年,不仅遍设商号,与诸多地方势力也有十几代的交情了,利益盘错,远比蒙古铁骑征伐杀戮所建关系稳固得多。快活王在关外的巢穴,我多少知道几处……”
王怜花险些跳起来,惊呼:“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花满楼道:“我若早告诉你,你又要如何?”
王怜花道:“我自然……”猛地警觉,生怕惹他再打自己屁股,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住。
花满楼却淡淡地接口道:“你自然会立刻调兵遣将,趁快活王率众入关,各处巢穴空虚之机,将之尽数捣毁,杀个片甲不留。”
王怜花谄笑:“有你在,我怎敢如此……”
花满楼道:“不是不敢,是你现在已明白,那是没有意义的。此番来快活林,我们探悉了快活王的真实身份,你便已想到,捣毁他几处巢穴,抑或像从前那样,杀他手下几个人,破坏他几项计划……对他而言都不过九牛一毛。”
王怜花突又心虚起来,附和:“是啊……九牛一毛……”
花满楼的声音仍然平和:“所以,若想短时间内打击到快活王,便只有杀他一途。你暗算我,除了怕我陪你受苦,另有个缘故,就是怕我会阻止你杀他。”
王怜花道:“我……咳咳……”
花满楼倒并不责备他,只是有些好奇:“你的武功虽有进境,毕竟还不是快活王的对手。即便要伺机偷袭,可身为俘虏,很可能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
王怜花道:“我虽不像你,内力足以随时自行把穴道解开,但一会儿点我穴道的人,却会帮我作弊的。”
花满楼愈发不解:“为什么?”
王怜花笑而不答,反问道:“你先猜猜看,现在会是谁候在缀翠轩中,准备擒住咱们?”
花满楼惋默片刻,缓缓道:“白飞飞。”
王怜花道:“对啦。快活王杀进洞去,她难以招架,唯有当即投降归附。这样的美人儿,任何男人都舍不得杀她的,自会继续留在身边。而她表明心迹、获取信任的最好方法,就是助快活王擒住其他和他作对的人。”
花满楼道:“她恨不得杀了你,擒你时又怎会帮你作弊?”
王怜花悠悠道:“我既然已有防备,自然有办法先发制人,让她对我服服帖帖。”
花满楼道:“就算是你二人联手,杀快活王的把握也并不大。你生性谨慎,更非不知爱惜性命之人,怎会突然如此冒险?”
王怜花微笑道:“因为还有我娘。她知道快活王要明媒正娶白飞飞,一定会妒恨交加,改变以前的想法,要杀快活王而后快。”
花满楼沈吟:“这几天,我们并未发现令堂在快活林的迹象……”
王怜花道:“她若想杀快活王,就不会在关内动手。只因在关内,快活王不占地利,戒备会格外严密。反而是出关后,会不自觉的放松下来,杀他便容易许多。”
花满楼道:“这么说,令堂极可能已在关外守株待兔?”
王怜花“嗯”了声,出神了好一会儿,忽然用力一挥手:“算了,不想了!我们这就离开快活林。从今往后,四海遨游逍遥自在,再不理这些屁事。”
花满楼意外道:“你不想杀快活王了?”
王怜花道:“我杀他,你肯定不让。何况,我即便真能杀了他,你也会恼我的……我相通了,我何苦让你为了个快活王恼我!”
花满楼心下感动,知道这是他从小就挥之不去的怨念,如今却因自己而宁愿从此抛开!
王怜花一言既出,当即就要离开密室。
花满楼却动也不动。
王怜花诧异道:“你为什么不走?”
花满楼柔声道:“我们一走了之,令堂却仍要与快活王性命相搏,你真能不闻不问?”
王怜花苦笑:“她要杀快活王,我又能怎样?她这辈子,就是为了快活王而生:先是为了爱快活王,后是为了报覆快活王……想劝她放下,绝无可能。你便能拦她一时,也拦不住一世。”
花满楼道:“她与快活王的武功恐怕难分轩轾,一旦交手,免不得两败俱伤。”
王怜花怔了怔,轩眉一笑,拉起他的手,说道:“好,那我们便留下来见机行事,不让他俩两败俱伤。”
花满楼反握住他,展颜道:“这才乖。”
王怜花笑道:“你用心良苦,全是为我。我再不乖,难道还要再和你捣蛋不成?”
花满楼朗声而笑:“谢天谢地!我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时刻准备应付小恶魔的暗算了。”
王怜花被揶揄,脸都未红一红,悠悠道:“被我暗算,也没什么不好的。每次我都会给你安排得好好的,不是找个舒服的卧室供你安睡,就是找个温柔的美人儿陪伴着你……一会儿你若去缀翠轩被白飞飞暗算,可就没这么享受了。”
三言两语,自己的过错竟全变成了功劳!
暗道的出口,在缀翠轩的一片扶疏林木之间。
此刻月光掩映,四周红栏绿瓦,画廊曲折。
两人在静悄悄的崇楼广厦中穿梭,但见侍卫稀疏,显然大队精锐皆已随快活王而出。
几只凶猛的獒犬在院中逡巡,闻到陌生人的气味后迅速扑上前。
王怜花泰然自若,与它们对视着做个手势,它们竟瞬间就安安静静地俯卧下,煞是友好顺从。
花满楼怪有趣地笑问:“你的‘迷魂慑心催梦大法’对狗也有效么?”
王怜花气结,叫道:“雕虫小技而已,也能算是‘迷魂慑心催梦大法’?我娘若听见这话,怕不要被你气得吐血……”
忽然,几声娇笑入耳。
不远处的碧纱窗后,倩影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