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在太原的别院是座气派宏大的宅院,宅中院落环环相套,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琼楼玉宇,廊庑连绵。难得院内温泉天成,被妙手匠人依势筑就出几处浴池。
浴室裏水气氤氲,波光粼粼。池面轩阔,数茎石雕的莲花根部与泉眼相通,温水由莲心汩汩涌出。
桃皮、竹叶、沈香、鸡舌、香柏叶等香料被炮制了磨碎后,黏合塑砌成小山模样,漂浮在水面上。于是芳泽自成,沐浴其间但觉涤尘荡浊,内外清通。对习武之人,尤其具有神爽结真、五府生熏,提升修为的奇妙之效。
萦绕香山的水波上,荡漾着几叶香木打造的长不盈尺的精致小舟,用来盛放浴巾、皂豆等等一应物品。
王怜花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躺在浴池中。
正是似睡非睡时分,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清新的晚风自门外吹拂进来,带着雨后天地间特有的草木润泽的芬芳。
随风而入的还有四个女人。
四个年轻而美丽的女人。不但人美,风姿也美,一身窄窄的衣服,衬得她们苗条的身子更婀娜动人。每个人的腰都很细,腿都很长。
她们微笑着,大大方方的推门走了进来,就好像根本没有看到这屋子裏有个□□裸的男人坐在浴池裏似的。
可是她们四双明亮而美丽的眼睛,却又偏偏都盯在王怜花脸上。
王怜花立刻笑了,笑得比她们还要大方。
一双桃花眼饶有兴味地在她们身上打量着,就好像没有穿衣服的不是他,而是她们。那目光邪魅、狂恣、肆无忌惮,又仿佛有种难以抗衡的力量,若燎原的两点野火。凡是那目光在身上游走所及之处,她们竟觉得一阵热辣辣的燥颤。
她们的俏脸立刻窘得绯红,本能地就想夺路而逃。却又知道,眼前这个笑容比恶贼还可恨、目光比魔鬼还可怕的人武功极高,若不抓住他手无寸铁被困在浴池的良机,她们想问的话恐怕是永远没可能问出结果的。
她们咬咬牙,极有默契地同时飞身而起,玉足轻点,纷纷落在水面上那些盛放洗浴杂物的小小香木舟上,水鸟般稳稳立住。
王怜花仍旧好整以暇地躺在水中,拍了拍手:“好轻功。”
突然,一个看起来最文静的女孩子从袖中抽出了柄一尺多长,精光四射的短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森寒的剑气,让浴池中的温泉水都仿佛瞬间变冷了。
开口的却是另一个身材最高的女孩子,细细长长的一双凤眼,虽然在笑的时候,仿佛也带着种逼人的杀气:“你就是王怜花?”
王怜花咯咯乐道:“你们既然怕我寂寞,特地跑来陪我洗澡,难道还不能确定我是谁?”
女孩子们的脸更红了。
长身凤目的女子声音裏泛出愠意:“我们问什么,你最好就老实回答什么。我四妹看来虽温柔文静,可是杀人从来也不眨眼的。说,你是如何偷学去‘柳絮剑法’的?”
王怜花摇摇头,笑嘆:“姑娘家就该温柔些,怎能张口闭口刀啊剑的?”忽然手指轻抬,几点水珠飞射向四女。本来柔若无物的水滴溅到腿上,却令她们双腿酸麻无比,身不由主地同时从小舟上栽落水中。
四个女孩子顿时慌得手足无措,挣扎着想跃出水面,但衣衫湿透,在身上裹得紧紧的,一离开水,玲珑曲线便全被王怜花尽览无余。她们只好又缩回水中,尽量退到浴池中离王怜花最远的一侧。颤抖的声音裏不觉带了哭腔:“你……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王怜花仿佛捕到食物的山猫,双眼裏射出精亮的光芒,向那满池□□越靠越近。
四个女孩子脸上露出强烈的惊恐,尖叫着要四散逃开,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他的掌控。本来大得简直有些过分的浴池,此刻已实在小得难以忍受。
王怜花笑声不绝,口中兀自曼声吟着旖旎艷辞:“将柳腰款摆,花心轻拆,露滴牡丹开……半推半就,又惊又爱,檀口揾香腮……”
他一会儿在这个的腮边亲一口,一会儿把那个的耳垂叼一下,一会儿摸上左边女孩子的腿,一会儿又揽住右边女孩子的腰……
她们心裏想着抗拒,哪知他唇掌之间,竟似有着种奇异的魔力,她们只觉被他触及之处,又是痹,又是软,又是麻,又是疼,但那一股痹软麻疼的滋味直钻入她们骨子裏,却又是说不出的舒服。这滋味竟是她们生平未有,竟使她们无力推开他,又有些不愿推开他。
忽然,一个温柔的男子声音响起:“你也把她们捉弄得够了。”
浴室裏再无他人,可那并不很响的声音却犹如近在耳畔,根本分辨不出是从何处传来。
四个女孩子自幼习武,自然听得出说话之人内力极深。那声音听来说不出的明善安和,让本来羞恨惶惧如堕入恐怖地狱的女孩子们瞬间平静了不少,恍若重新逃回人间。她们本能的知道有了救星,恨不得能生出双翅膀马上飞到那能够庇护她们的人身旁。
王怜花嘻嘻一笑,自水中长身而起。女孩子们吓得娇呼着闭上眼,他却若无其事,不紧不慢地拿起毛巾擦干身上的水,着衣从容走出浴室。
浴室外的园子裏花木扶疏,假山耸翠,环抱着一池碧波。一座“不系舟”,临池停泊。迭砌假山所用的太湖石孔窍穿连,与中空的石座相通,石座犹如巨大的香炉,裏面焚着柏子香,山体石窍间烟起如雾,幽渺若仙境。
王怜花出来便见花满楼坐在烟云缭绕的“不系舟”上,衣袂随着晚风飞扬,飘然若举,仿佛随时会绝尘而去,乘云鹤而参玉京。
他本来脸皮极厚,从未因在活色生香的绮丽间流连而尴尬。不知为什么,此刻见了满身安详的花满楼,却破天荒地隐隐觉得方才有些荒唐,俊脸上竟微微泛红。讪讪地坐过去,摸着鼻子解释:“是她们自己闯进去……”
花满楼笑着摇头:“毕竟是些女孩子,就算是她们先来欺负你,总也该让着她们些。”遂又轻声吩咐园中侍立的婢女,将新凈衣物送去供那几个狼狈困在水裏的女子更换。
王怜花怔了怔,本道这谦谦君子必会怪自己轻薄佳人,哪知花满楼淡淡的几句话,虽有责备却不失温和,让他简直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是个受宠的小顽童,虽然捣蛋闯了祸,大人却不忍心教训,就连好言好语地讲着道理时,都不自禁地流露出回护,且还天经地义地帮他把闯祸弄出来的烂摊子收拾好。
王怜花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会遇到这样的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默默坐在花满楼身旁,仰望星月在天,见舟中案上有支玉箫,顺手拿过吹奏起来。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一曲未竟,但听娇叱声传来,人影闪动,四柄利剑齐向王怜花刺来。显是四个女孩子一经脱困,立时便来寻仇。
漫天剑气中,萧音不再,王怜花身形如魅,不知怎地就移形换影,脱出包围。
四个女孩子怒火正炽,怎肯轻易罢手!追去刺出的剑更疾更密,所用招式也更加诡异狠辣,与刚才被王怜花调戏几乎忘了自己身负武功的可怜样子判若云泥。
她们知对手厉害,一动手便用上了平日绝不轻易展露的绝学。她们的肢体比蛇更灵活变幻,手、肘、膝、脚等等全身上下所有部分竟无一不能发出凌厉攻击。尤其是与中原武功大相径庭的肘法、膝法,攻击角度简直匪夷所思,莫测而致命。
王怜花只是躲避,并不还手,泰然自若,身姿极为优雅。
他渐渐发觉,四女的动作竟呈现一种特殊的韵律,越来越快,举手抬足间充满古怪,又充满最原始的诱惑,教人明知危险,偏偏还不忍错目。
眼见她们的招式隐约似与神秘的异域舞蹈相合,而舞蹈就好像贯通天人、汲取无穷能量的密钥,使得她们功力瞬间大增。王怜花心念一动,将仍握在手裏的玉萧凑近唇边,一曲《霓裳羽衣》婉转而出。他一边吹一边飞来旋去,险象环生,悠扬箫声却连贯无歇。
女孩子们攻击的节奏很快被乐曲声打乱,王怜花压力骤减。方松口气,却见她们忽然弃剑,几乎同时,每个人的十指上竟瞬间多了足有三寸长的金属指甲套。指影纷繁,华光璀璨,无穷无尽的手势变化,饶是王怜花目力过人,也不禁眼花缭乱。电光石火的交错间,头、胸、腹、背竟全笼在了指影之下。
端坐“不系舟”上的花满楼笑容一凝,折扇脱手而出,扇影盘旋,瞬息划过四女的指尖。锋利的甲套不仅不能令纸质的扇面破损分毫,反而被扇上夹带的一股强大力量荡开。而折扇一圈飞过,就像有生命般,不待旁人看清它飞旋的轨迹,已又回到花满楼掌中。
王怜花箫声停止,身影一晃,亦返回舟中。
几个女孩子脸色大变,那个最文静却被同来姐妹介绍说“杀人不眨眼”的女孩子冷笑:“好啊,居然还有帮手。”
王怜花哈哈大笑:“姑娘以为他是我的帮手?”
文静女孩道:“难道他不是?”
王怜花摇头道:“他好心怜香惜玉,却原来没人领情。”
玉箫一扬,仍吹出《霓裳羽衣》的旋律,萧音却变得刺耳起来。四女只觉有只无形大手强按住自己的胸膛,令她们一阵窒息,身子摇摇欲坠,站都难以站住。“噗噗”几声轻响,几盏灯笼中的火光接连熄灭。园中的树枝、花朵也纷纷无风自摇。
幸好萧音马上止住,她们气血逆行、五内如焚的痛苦才渐渐消退。
女孩子们花容失色,这才知道方才危急关头,若非花满楼解围,王怜花退无可退,便只能将那可怕的内力註入萧音中,气息震荡之下,她们首当其冲,纵能保住性命,怕也要受极重内伤。
文静女孩苍白的脸又红了,她脾气虽然坏,却绝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终于垂下了头,鼓足勇气,对花满楼道:“谢谢你,你贵姓?”
花满楼神情平静,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温柔平和的微笑:“我姓花。”
几个女孩子面面相觑,忽然整了整衣衫,齐齐裣衽为礼。
领头的长身凤目女子躬身道:“峨嵋弟子马秀真、叶秀珠、孙秀青、石秀雪,奉家师之命,特来请公子明日午间,在珠光宝气阁便餐相聚,不知公子是否肯赏光?”态度端柔而有礼,好像已完全忘记了方才的兵戎相见。
王怜花奇道:“独孤掌门来了山西?什么时候来的?”
他一开口,原本语笑嫣然的佳人立刻冷若寒霜,哼道:“今天刚到,一到就听说有人窃取了本门剑法。”
王怜花毫不介意受到奚落,笑嘻嘻地又问:“就算有人使出了贵派剑法,那人好像也不是花满楼。为什么独孤掌门反倒只请花满楼?”
先前那文静女孩冷笑:“家师只请明白事理的君子,那些凭仗魔音邪曲逞强的小人,也配见他老人家么?”
花满楼莞尔道:“姑娘错怪王公子了。他的《霓裳羽衣》并非魔音,而是将婆罗门与道家音律兼容并蓄的曲子,与几位的武学脉络本应交相辉映。”
女孩天资聪颖,若有所悟:“公子是说,我们不能像《霓裳羽衣》把异域心法和峨眉道门心法练到浑然一体,所以才被他的箫声牵制?”
花满楼轻吟:“数乃无穷,体唯极小,后渐和合,生诸子微。数则倍减于常微,体又倍增于父母,迄乎终已,体遍大千,究其所穷,数唯是一。易云‘太极生二仪,二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万物。’云此与彼,言异义同。”
这正是峨嵋四秀所习异域、中土武学各自所宗的奥义所在。女孩美丽的面庞上浮出喜色,修行中一直困扰她的瓶颈竟就被这三言两语的点化消解。
她兴奋道:“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异域则有‘梵我一如’。其实一而生多,多而覆一,生生不息,周而覆始。多生一也好,一生多也好,根本并不相悖。”
这下连王怜花都不禁对她的悟性刮目相看,重新打量起她来:“峨眉派竟有个这么聪明的丫头!”
女孩根本对他视若无物,一双善睐的明眸仰慕地望着花满楼:“我……我叫石秀雪。”
花满楼笑道:“你说话的声音很容易分辨,我下次定还能认得出你。”
石秀雪有点奇怪了,忍不住问道:“你一定要听见我说话的声音,才能认得出我?”
花满楼点点头。
石秀雪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因为我是个瞎子。”
石秀雪怔住。
这个武功深不可测,漫不经心的几句话,便如醍醐灌顶,道破天机的人,竟是个瞎子。她实在不能相信。
月光照在花满楼脸上,他笑容看来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是个对生命充满了热爱的人,绝没有因为自己是个瞎子而怨天尤人,更不嫉妒别人比他幸运。
因为他对他自己所有的已经满足,因为他一直都在享受着这美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