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慎和我都知道不能耽搁,除去瘟疫的事,此处离宁州城太近,难保上官锦昊不会派人过来搜寻。我给萧慎买了几身粗布衣衫,也给自己添了几件淡色罗裙,然后又到市集买了干粮和一些估计可能用得着的生活用品,也不多做停留,骑着萧慎挑选的马离开平乐镇。
萧慎的身量很好,即便是普通的蓝色粗布衣衫也能被他穿得带了几分儒雅的味道,但更多的是除去华贵之后的落拓。倒是我,穿了一身淡绿衣裙,将绾发的金簪除下,少了几分沈稳,倒真似个还在闺中的少女一般,被他哄闹说是个小娃娃。
吴郡在平乐镇西侧,离平乐镇不过三四日行程,我和他特意寻了僻静的小路行了大半日,一路上只是啃了几个馒头充饥,等到暮色四合才在一处绿林中停下来歇脚。
下了马,我开始准备做晚膳,萧慎自然被我支使去砍柴,这倒是难不倒他,不过片刻,就见他捧着柴火回来了。
他往日在军中呆过,烧饭做菜不会,此时添柴生火倒是比我在行。
看着架在火上的小锅裏滋滋冒着热气的汤食,我拿了调羹盛了一碗的给萧慎,示意他尝尝看。
萧慎接过碗闻了闻,然后拿起调羹喝了一小口。
我将脸凑过去,眨眨眼,期待道:“怎么样,味道好不好?”
萧慎淡淡睨了我一眼,十分吝啬称讚,平静道:“尚可。”
我撇撇嘴,也盛了一碗坐在他身边慢慢喝了起来,这汤裏加了些林中生长的野菌菇,味道倒也不错。
萧慎似乎想起了什么事,突然转过脸来,瞇起眼看着我,“那年在太液湖春宴上初见你的时候,你不过才十二岁,仗着你父兄在朝中的地位,在那些小姐中气焰嚣张得很,岂是会做这些事的人?几年不见倒真是女大十八变。”
将含在嘴裏的汤咽下,我得意道:“要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
萧慎挑眉一笑,点点头道:“阿兮此话颇有深意。”
我拿着调羹的手一顿,干咳了几声别开眼,不屑道:“谁稀罕啊。”
萧慎继续笑,“有人口是心非的话,都好像不敢看朕啊……”
尾音被他故意拉长,带着几分不明的暧昧和戏谑。
我回头直直地瞪着他,叫道:“谁、谁口是心非了!”
萧慎垂下眉眼,低低的笑开了。
我心中腹诽他无良,嘴上却道:“此行之后,你打算怎么安排连城入朝堂?”
萧慎的转了转手中的汤匙,低沈温和的声音缓缓传来,“阿兮觉得让他作为此次疫情的巡使如何?”
“不行。”我断然拒绝,“阿慎,太危险了。若是他有个不测,岂不是我害了他?”
“若成大事者,其心志必不可轻易摧之。他千机公子名震四方,怎会连此事都办不妥。”萧慎一双漆黑的眸子比他身后的夜色更加深谙,那一泓盈亮之中映着我的影子,晦暗不明,“还是你舍不得?”
萧慎突然起来的愠怒让我心中慌乱,我喃道:“他若是死了,我如何给千机宫一个交代?”如何给死去的上官兮一个交代?
萧慎冷笑,“他的生死无需你交代!他若真是这般无用,那死了倒是与人无尤。千机宫的人要寻仇,就让他们来找朕好了。”
好个与人无尤!我苦笑,“阿慎,他是我的挚友,如果换做你,你可会让兰陵王去做此事?你有不舍的人,我亦然。”
萧慎张了张嘴,半晌没有答话。
我以为他是被我说服了,可是对上他薄唇上让人不寒而栗的一丝笑意,竟一时难以拿捏她的心思。
良久之后,当手中的汤食都有些凉了,萧慎才轻轻开口,低哑的声音散入风中,似讽似嘲。此时此刻,我才知道前世常常迁就我,事事顺着我的萧慎,原来真的如他人所说,仁懿皇帝从容有度,温淡儒雅,其心却如盘石坚不可摧。
“阿兮,如此这般,那又如何呢?你该知道,即使是我为皇你为后也不能左右,有些事还是不得不为的。”
手指扣紧碗口,我咬牙笑道:“他要入朝堂,法子多得很,即使是一无所为,你是皇帝,加官进爵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天底下谁人敢反对!说到底,不是不得不为,而是你存了私心!他办成此事,便是你这个皇帝用才有方,到时歌功颂德的何止是他一人。可是如果疫情一旦无法控制,依他的性子必定不会罢休,若是有个不测,到时你也得了民心,起码你的巡使大人和那些病患共存亡了,是也不是?更何况你让他去做巡使,这可能会丢了性命的苦差事朝中怕是也没人会反对,谁会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呢?阿慎,鼠疫的可怖,你该比我更清楚。”
萧慎黑眸紧瞇,语气似怨似嘆,甚至是带着几分可怜的味道,“阿兮,莫要忘了,当初是你将他带到朕的面前的。”
他说完,将碗筷放下,径自起身大步离开,大概是要到林中的小溪中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