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是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熨帖在我耳侧,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安心地阖上了眼,没过多久便沈入了睡梦中。
在昏昏沈沈中,我又开始做起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来,都是在前世的场景。两旁高楼林立,霓虹耀眼,那条路却似是没有尽头,无论我多么努力地逃奔,都无法挣脱。来来往往的人流,我却无法碰触到他们的身体,仿佛我是一个幽魂一般,我的身体只不过是虚无的影像。
有低哑的声音一下一下穿透耳膜,直抵心臟,我惊恐地捂上耳朵,却仍旧无法阻挡那令我心惊的话语。
一切皆是虚幻,尔胡不归去……胡不归去……
我想嘶喊,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呼吸逐渐急促,胸腔中的空气愈发稀薄,仿佛下一剎那我便将要窒息一般。
不!
我的阿慎这般明烈清晰地在我身边,怎会是虚幻!我一伸手,便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的眉眼,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我不愿……
不,没有他们,我能去哪……胡不归去……我能去哪!
“不,不要!”我霍然睁开眼,惊恐地大口喘息,眼前还是养心殿微黄的烛火,温馨静谧。仿佛是做了件一生中最高兴的事一般,我竟然有些喜极而泣,嘴角绽开一抹疲倦却释然的笑容。
还好,我还在这裏,还在我的阿慎身边。
至少我赢得了今夜与他相守。
不待我有其他想法,腰臀间一热,我已被紧紧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萧慎向来浅眠,我刚刚的动作必定惊醒了她。
一时间,我竟不敢抬眼看他,怕看见此刻他眼中满满的痛苦与自责。占着这本该早就归入尘土的身子这些年,我一直害怕哪一天惩罚终会到来,那时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将幻灭。
而我也不覆存在。
我知道,我如今的身子愈发不济,而那些日渐消弭的意志也将把我拉入无尽的深渊,有一天我终将离开我爱的阿慎。
耳际一热,却是他用手摩挲着我的耳珠,嘴裏还念念有词,“阿兮莫怕,阿兮莫怕,只是个梦……慎将他们都赶走……”
心中痛极,眼眶一热,我的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他的手有些颤抖,动作又笨拙得要命,想来也从未这般安慰过他人,便弄得我的耳珠微微发疼。
这一刻,我才知道或许他比我更怕。我这些天的异常,依着他心细如尘般的性子,怎会没有留意到!
这一刻,我竟真的有些后悔刚刚和他开的玩笑,那无异于在他心上狠狠捅了一刀。当年我离宫之事,怕是他心中最不愿忆起的回忆,他如今对此仍旧心有余悸。
隔着迷蒙的泪眼,我抬头深深地凝着他,嘴唇微颤,喉间却发不出一个字来,哪怕唤他一声也好。
他的脸色死一般的灰寂,是我从未见过的阴霾,只是那望着我的眼中却带着浓烈的情绪,痛楚,愤怒,温柔,还有……坚定。
我听见我的声音有些破碎,却终于能哽咽着唤出了他的名字。
“阿慎……”
萧慎神情缓和下来,唇边泛起一贯温和的笑容,有些僵硬却依旧好看。他伸手细致地拂了拂我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低柔道:“阿兮,告诉我,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
我咬唇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现在这般神情就和那欺哄小兔子的大灰狼差不多,笑裏藏刀。沈默半晌,我笑了笑,垂下眼来无意识地抚了抚他的胸口,道:“我哪有什么可瞒着你的。真的只是做了个噩梦罢了,你不要担心。”
“阿兮,你知不知道,你对我说谎的时候,从来都不敢看我。”他伸手捧起我的脸,眼神专註而又犀利,“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我心裏有些慌,别开脸躲闪着他的目光,将额抵在他胸口,闷闷道:“阿慎,再给我些时间,让我想想,好不好?”
萧慎眼中光芒微闪,却没有再逼我,只低头抵着我的前额,喃喃道:“阿兮无论何事,不可一人硬撑,更不可私自决定。否则让我知道,我便把你锁起来哪裏也不许去。”
我心裏难受至极,胡乱地应了一声,垂下眼来。
这时天已有些泛白,萧慎起身便要唤殿外的宫人进来替他更衣,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轻声道:“不必唤宫人,今日我给你绾发。”
萧慎一头青丝比女子还好看,乌亮柔顺,发丝在指尖纠缠,我心中暖意渐生,期盼此刻最好能再长些。
突然,他一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有些紧,我手中为他束发的金冠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我疑惑地瞧他,有几分茫然,这厮这又是在发什么神经?
萧慎眉眼含笑,将我搂坐在他膝上,呢喃道:“阿兮,慎有白发了。这也算与卿共偕白头了。”
他的手掌微微张开,掌心攥着的赫然是一缕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