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八月十五月儿正圆,此时全城的百姓皆在共庆中秋佳节,而国公府更是将这股欢愉推至更盛,即便夜已深,府内依旧张灯结彩、喧嚣一片。
原来这日亦是府裏老太君的七十大寿,京城裏叫得上名号的达官贵人皆赶来国公府为老夫人贺寿。宴席就摆在后花园,觥筹交错,端的是宾主尽欢。
小尼姑吕辛局促的坐在席间,她长这么大初次随师傅下山,一生都未见过这么多富贵人,未享用过这么丰富的宴席。便单说这桌子,用料之考究,显然比不得她们止水庵素来用膳时那张皲裂的破木桌。
她看看身旁的师傅圆无师太,身处其中丝毫不受拘束,只见她大快朵颐,全没有出家人的寡欲,还端起杯子裏的清酒一饮而尽。
吕辛只得小声提醒道:“师傅,出家人不宜饮酒。”
“你懂什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圆无白了她一眼,暗骂这个傻子不识好歹。整日念经吃斋念了了吗?
“可是……”吕辛还想再劝。
“你闭嘴,回去不准跟主持师太说,不然我饶不了你!”
吕辛只得住口。
她们这桌的酒菜虽然都不沾荤腥,但用料依然豪奢,起码二十多盘精致小菜,吕辛忍不住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暗道浪费。
两个穿着灰袍的出家人在寿宴上着实有些醒目她们与国公府的女眷共坐一桌,此刻老夫人不在酒桌上,大家说话便都没那么顾忌。
“小师傅,你怎么年纪这么小就出家了?”同桌一个衣饰华美的小姑娘咯咯笑着,看向吕辛。
吕辛还没说话,师傅圆无师太已抢着替她回答:“她是从小被丢在尼姑庵的门口,主持师太担心她被狼叼走,所以才捡回来抚养。”
一时在座皆嘆可怜,倒不知如何继续话题,众人便皆凝神听着臺上的戏曲,想将这阵无声的尴尬化解。
唱词悠悠传来:“四海闻名一老叟,威风凛凛贯九州,安禄山起兵造反渔阳鼙鼓,李太白进宫来把本奏,郭家父子阵前救驾,才把那江山留一留,忠心未改先白首,赢得功名五凤楼,汾阳一脉如锦绣,八十大寿乐悠悠……”
吕辛此前从未进过戏班子听戏,此回初听,只觉得吵吵闹闹的不适宜清修,但臺上的热闹又令她新奇,并不排斥。
刚才和她搭话的小姑娘又介绍说:“小师傅,咱们老祖宗格外爱听这阙《满床笏》,这余音楼是京城裏首屈一指的戏班子,你们佛门中人觉得好听吗?”
吕辛不知什么叫好听什么叫不好听,倒是圆无见多识广,主动接话道:“国公府自开国以来颇得数任君主器重,余荫惠及几代子孙,且丝毫不见颓势。这阙《满床笏》也只有国公府配听得,贫尼今日真是万分荣幸,能赏此佳曲。”
吕辛这才识得这阙戏中的窍门,而同桌的女眷们皆脸上与有荣焉,显是高兴极了。
一曲唱罢,老夫人眉开眼笑,笑呵呵的说道:“赏!”
宾客们也应声夸讚起来,举起酒杯共襄盛举。
不一会儿,就见到小厮带着一列卸下戏服、着素色衫裙、婷婷袅袅的姑娘们齐齐向老夫人走来。
小厮行礼道:“老祖宗,头先唱《满床笏》的姑娘们给您过来谢恩了。”
吕辛只见一排姑娘们在老夫人面前站定,低头福腰谢赏。老夫人问了领头那个姑娘的名字,那姑娘答曰卢霜,老夫人又夸她唱得好,还特意给了更高的赏赐。
刚才同吕辛说话的那个小姑娘又开始打趣她:“小师傅,我觉得你比刚刚唱戏的那群姑娘还要美呢!”
旁边一个黄衫贵妇人温柔斥道:“小师傅是出家人,如何能与那群不入流的戏子相提并论?”
圆无闻言也皱起眉头,吕辛则是不敢说话。
那小姑娘偏不会看眼色,反而继续说道:“小师傅你长得这么美,做尼姑多可惜啊!”
见小姑娘一而再再而三的腔调吕辛的美貌,众人这才纷纷将目光投向这个始终安静的小尼姑,这师徒俩从城外的止水庵赶来为老夫人祝寿,见过老夫人后晚间才匆匆入席,此时夜间灯火明明灭灭,人来人往的,倒真没把这小尼姑的长相瞧个清楚。
再仔细一瞅,只见她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犹如林间偶遇的小鹿,望去便觉无害,不禁叫人心头一软。灰暗的袍子并未掩住她白皙的肤色,双唇兼有青春少女的红润,是压不住的待放的花朵。
听到小姑娘口无遮拦、对佛祖不敬,吕辛双颊涨的通红,连忙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施主,这话可说不得……贫尼绝无他想……”
圆无师太夹着菜,乜了吕辛一眼。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常年吃素所以面色有如枯槁,双眼亦下耷,瞧着似有满腹的不如意。
小姑娘见吕辛如此反应,越发来了兴致逗弄她,说话间也颇造次:“话可不能说那么绝对,你长得这么美,肯定很多人想娶你的!”
“……”
吕辛更是慌乱,圆无则在一边看戏,想着整桌的风头竟被这臭丫头抢去了,更觉不平。
“止水庵的山下有一处暗娼,说不定这丫头的娘就是窑姐儿裏的头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