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了气,在蒋溪富有节奏又严丝合缝的接连招式中,倏然撤力,反噬的力量竟是如吞云破海般尽数袭来,一瞬间,那仁恍惚看见了高原上翘首以盼的阿妈和心爱的卓玛,翱翔的雄鹰翅膀掩盖了阳光,重重地遮在他的心上。
他如坠鹰般狠狠地跌落在臺上,碎布样的散落,那种濒临死亡的脆弱感无助感以及绝对的求生之欲交相混杂,凝成一句凄苦的、气若游丝的求救:“请救救我......”
这几不可闻的喃喃耳语蒋溪竟是听得分外清晰,如遭雷殛般击中了那深埋在心底的恐惧,他娘,或者他爹,在生命即将消逝之前,是不是也同样哀求过?
此时臺上胜负高低立下,那仁已经是强弩之末,在众人眼中,已经是个尚在茍延残喘的死人;而那胜者蒋溪也状似受了重伤,一脸惨白呆若木鸡般直直地望着那仁,连雨屏都忘记幻化,任凭猖獗的雨肆意拍打着自己,亦如活死人。
被武功反噬的那仁转瞬间便七窍流血不住抽搐,虾米般蜷缩成一团,蒋溪想要上前救助,但是那双腿还留在血色的金陵,迈不出,迈不动,彻底被记忆所吞噬。
雨帘多少影响了众人的视线,胡迭下意识地感觉到不对。
“去救那个藏人!”胡迭猛地一拍白青的头,下一秒白衣翩翩,冲破雨帘,朝蒋溪奔去。
卞之遥一直藏匿于不显眼的地方,状似疗伤,好巧不巧,在那仁摔落之时,蒋溪正背对着他。
一时之间,忌惮、羡慕、嫉妒、愤怒化成可怖的声嘶力竭,软剑瞬间化成夺命刀,在蒋溪怔怔的流离间隙,毫不迟疑地飞驰而去。
眼看一击即中,胡迭于空中瞥见,霎时惊出一身冷汗,他慌忙地张开口,却发不出一个音节,身体的惯性快于意识,他下意识地使出杀招。
春来化冻,凝雨成冰。
只听见“咔咔”两声,那软剑和卞之遥便被冰定在了空中,软剑堪堪碰到蒋溪的后背,卞之遥被冻结在发招的姿势中,如一尊猥琐的雕像。
之前还一口一个绣花枕头的青阳派掌门陈嵩儒和飘摇派掌门柯雁鸿登时目瞪口呆,互相对视过后,不由地在心中感嘆,自己还真是以貌取人了。
蒋溪终于回过神来,泪流满面地望着胡迭,他不是不清楚背后的危险来袭,只是在一瞬间,他好想就这么去了,去找他的爹娘,去找他的家。
胡迭敏锐地感觉到了蒋溪的心魔,怕是连他本人都不清楚,这魔何时会因何而出,似乎从那个血色的月夜后,那个鲜花怒马的快乐少年,已经一去不覆返。
天色癫狂,黑云猖獗,滔天大雨欲来之势,像要把整个天地,都砸成一线,合二为一。
空气中蓦地传来莫名的花香,似桃花香又若梅香,沁人心脾,酥香满溢。
浮浮沈沈,大梦平生,千秋万载,谁与争锋。
雾气弥漫,转眼场上一片氤氲,似梦若云端。
段星最先反应过来,这鬼精的忙屏住呼吸,飞身上臺去抓胡迭,凑到他耳边轻声:“有毒,别吸气。”
胡迭面色一沈,变换手势,示意给蒋溪、白青二人。
倪雨晴何等眼尖,不再迟疑,偷偷地按下机关。
那机关不是别物,正是她一直在手上把玩的茶杯,将那茶杯放置于桌上的凹处拧动三圈即可启动。
转瞬间,天色大变,斗转星移,石盘速转,天罗地网蓦地从天而降,以地为基,以天为笼,电光火石间便将众人罩在一处。
群雄爆怒,陈嵩儒和柯雁鸿再也顾不得指指点点,急得头昏脑涨,激愤万分。
皆怒喝道:“倪雨晴,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逆旅山庄的待客之道吗?”
倪雨晴置于笼中笼,依旧是云淡风轻地喝着茶,置若罔闻。
她身边的道童亦面色不改,低眉顺目字正腔圆道:“此乃本院承诺的金缕衣,天地为席,金刚为缕,愿诸派笑纳。”
“放你娘的狗屁!”陈嵩儒怒不可遏,狂骂道:“这活棺材你们书院自己住吧,什么逆旅什么久负盛名,狗屁不如!快放了我们,省得我们冲出去,灭了你们书院满门!”
这明媚如风的青阳派掌门骂起人来不阳光也不儒雅,反到多了几分乡野的草莽气息。
人若是能撇开面具,大多都能活得舒服些。
倪雨晴也懒得再虚与委蛇,直言不讳道:“冲出去?你是能飞天还是遁地呀?”
“小丫头别看你现在阴阳怪气挺能耐,一旦我们群雄联袂,别说你这笼子,就是天都能撕开口子!到时候你看我不把你的牙给掰了!”陈嵩儒怒气冲天,举剑便要刺过去。
却惊觉腿脚酸软,发力不能,反而被反噬得摔倒在地上,青阳派弟子忙不迭扶起陈嵩儒,形容狼狈至极。
倪雨晴哈哈大笑,随手甩出一颗桃子,那桃子载负巨力,于陈嵩儒嘴上爆裂开来,桃浆脑浆混成一股,撒花般甩在了青阳派弟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