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兽骨。
李三斤不解道:”夏天的时候我陪母后下山,这裏还是人事音书,芳草繁芜,怎的突然就这样了呢!”
白青摇了摇头,东张西望道:”直到山腰都是一片生机,这山脚也太死气沈沈了。”
李三斤点了点头,沈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做恍然大悟状:”对,我说究竟是什么在作祟,是死气。”
白青摸了摸头,茫然道:”死气?”
李三斤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亏你还修道呢,也不知道你是怎么修成人形的。人有生气、死气、恶气、怨气、怒气、戾气、灵气,单体的气顶多作用于个人或者局部,而多人或者群体的气将会影响干坤。”
白青似懂非懂,电光火石间想起来胡迭对便宜师傅的评价:”我在他身上闻不到恶气,他不会害我。”
”我知了,你是说这骤然的变化,是跟死人有关?”白青兴奋道。
”能不能说的文雅点,跟死气有关。”李三斤停下脚步,蹲在一边,用手摘了根枯草,双指轻捻,于鼻下闻了闻,嫌弃地扔下。
”这味儿也太冲了,你来闻闻。”李三斤将草木屑送到白青鼻子下,刺鼻的血腥恶臭味儿直冲天灵盖。
”我当蛇的时候都没闻过这个味道,怎么当人还闻着了。”白青忙转过头,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太反常了,连草木都染上了血腥气,怕是有人在此炼过尸体。”李三斤难得严肃,偶然严肃起来,莫名多了几分成熟的味道。
白青登时满脸惊悚。
李三斤顿时无语凝噎。
一个是见过聪明的,却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另一个则是没见过蠢的,却见识到了这么蠢的。
相顾杳无言。
一阵山风从上而下幽幽吹来,天空不知从何时由碧空万顷转为波云诡谲,黑色雾气从天际滚滚而来,连带着日头都黯然失色,隐隐马蹄声远处若有似无地响彻天地。
一队飞鱼服人马劈天盖地地从古道冲出,溅起阵阵尘土,于尘土飞扬中,闪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头儿,上次还不如直接灭了那小子,省得又多一事,有这时间去百花阁喝几杯多好。”一个浓眉大眼的锦衣卫笑嘻嘻地打趣道。
”就你长嘴了,抓紧干完活回家。”赵宇酋骂道,他这也不知道走得什么霉运,那蒋小公子也是,捡回一条命就好生活着,偏要找死去,还差点灭了姚府满门,姚太守一番哭诉,这下可惹得圣上发了火。
好在他赵宇酋也算皇亲国戚,姐姐赵贵妃深得陈度宗宠爱,香香软软的美人梨花带雨地为弟弟求情,色令智昏的皇帝当即心软,命赵宇酋将功补过,可既往不咎。
赵宇酋心有戚戚,蒋家连表忠心的机会都没给,只因富可敌国就被抄了家。
蒋府上下何辜?蒋溪何辜?心及至此,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他赵府又能风光到几时呢?
远水解不了近忧,眼前最棘手的就是,这次再手下留情,身首异处的就要是他本人了。
“匹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而天子之怒,则浮尸百万,流血漂撸……”
风雪肆虐溅起青烟数点,飘洒如白浪,如山起伏。山脚客栈,一豆灯火,静谧漫溢。
胡迭尖尖的耳朵倏地动了动,继而抿紧了嘴,敏捷地将头贴在了木桌上。
踢跶的马蹄声顺着广袤土地隐隐地传来,一步步地踏在胡迭的心尖。
“有马队朝着客栈而来。”胡迭直起身子,快步走向窗边,深吸了一口空气,神情严肃道:“有杀气。”
蒋溪面色一变,抓起李可爱留下的那把钝剑,眼光流转,转瞬便定了主意:“布衣派门规,保命要紧,我们顺着后门逃走罢。”
胡迭不置可否,只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而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师兄你先走,我垫后,这次我不能再弃小白于不顾。”
自蒋溪家变后,胡迭从未反对过蒋溪的任何决定,而此刻,在撒盐般的风雪与呼啸的寒风中,伴随着愈来愈近的马蹄与兵器的厮磨声中,二人那似近实远的距离感在动静中被无限放大,两颗心似是隔着天堑。
蒋溪沈默不言,满室静谧针落有声。过了片刻,蒋溪缓缓张口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我先走一步,姑苏路上见。”
说罢,一个转身,从后窗跳出,遁入弥天的风雪中。
昔年洒银万顷的月色裏,一位金灿灿的少年如阳光一样照进胡迭一望无际的单调人生中,在短暂的时间内强势地斑斓了他的生命,如梦幻泡影,绚丽到抓不住。
一如那渺渺无边,喧嚣万裏的冬雪,荏苒光阴,沧桑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