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微微抬起头,钟宁儿的眼睛还是合上的,纤长的睫毛安静的停在那裏没有半分颤抖。季青的心裏是有些失望的,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起那天晚上钟宁儿的眼神,那样缠绵热烈的眼神,是自己从来没有从钟宁儿脸上见过的炽热决绝,为何偏偏要等到自己算计她时才表现出那样的热烈呢,若是再早一些,也许会有些不一样吧。季青像是回到了那天晚上,若是自己没有推开钟宁儿,也许吻到的会是带着钟宁儿炽热体温的嘴唇,不会是如今这样的冰冷。
何为常想要想要转身离开,阮雨棠却拉住了她,何为常有些不解,阮雨棠却示意她看。终究是要到生离死别的时刻,才稍微表露出一点心意,但以当时季青和钟宁儿的处境,便是表露了心意又能如何呢?何为常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只能留下一声嘆息。
季青直起身,伸手似乎感受到钟宁儿的心口有些温热,她赶紧探了一下钟宁儿的鼻息,依旧毫无动静。季青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份温热来自自己衣襟上的香料,没有任何香味却触之生温。季青起身离开,她已经在这裏呆得太久了。阮雨棠却分明看见,钟宁儿的手轻轻握住了季青垂到她手上的衣袖,只是钟宁儿的手上已经没有力气了,季青起身离开时衣袖几乎毫无阻力的从钟宁儿的手上离开,以至于季青毫无察觉。
钟宁儿还有意识,只是她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昏昏沈沈似睡似醒,像是听见了季青的声音却又听不分明。她感觉到有人在靠近自己,可是没办法睁开眼看看是谁。她感受到那人衣襟上的温热,是自己调制了千百遍才调配出来的香料,可是那香料太过珍贵,她从来没舍得使用,原来那个商人没有骗自己,这个香料涂在身上真的能触之生温。她在昏沈中似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到了自己的嘴唇,可是那触感太轻微短暂了,使得她不敢确认。她感觉到季青的衣服垂到了自己手上,本能的想要抓住点什么,可是她已经毫无力气,只能任由那衣服离开自己的手心。听闻人死前会有走马灯,也听闻人死前会发癔癥,也许自己如今就是在发癔癥吧,在死前做最后一场美梦。
钟宁儿又独自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被皇帝派来查看的太监发现。皇帝虽然憎恶她,但为了皇室的颜面,钟宁儿的葬礼依旧是按妃嫔的礼仪举办的。在最后钉上棺木之时,皇帝突然想再看一眼自己宠爱了很多年女人。季青却上前拦住了他,皇帝嫌弃的推开了季青,但当他看见钟宁儿露出来的一只枯瘦干瘪得如同僵尸爪子的手,没有勇气继续看下去立刻转身离开了。季青轻蔑的扫了他一眼,上前最后一次观看了钟宁儿的遗容,然后看着太监们一点点合上棺材,将棺材的角一个个钉死。
在这个冬天最冷的一个雪夜,季青抱着手炉守在火炉旁看书。似乎了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吩咐叶嬷嬷取出那张香方。窗外的雪簌簌而落,遮盖住了太多的声音,除了落雪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季青对着香方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提笔在上面写上了“怀宁香”三个字,写完又仔细吹了吹,防止字迹被摩擦晕染开。
那张香方上微不可见的光芒终于完全消失了,安静的躺在那裏似乎了隐入了黑暗之中。定西王擦干了脸上的泪,将香囊珍重的塞进贴身的衣物裏,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走了出来。阮雨棠她们也被迫醒了过来,一切过往没有机缘便不可探寻。定西王走出房门发现盛开的长春花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枯黄的杂草,一袭白衣清瘦修长的监正站在院门外等着他。定西王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灰暗残破的宫殿,然后抬脚踏出了宫殿的门槛。
袁教授迎上前说道:“众生之苦,在于自苦,自苦者自困,自困者犹困他人。王爷,一命抵一命,到此为止吧。”定西王抬眼看看着监正,正准备说话,教授却对他摇了摇头,他回身看,只见公主也从院子裏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