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意识到,自己做错了许多。
那些错误,几乎无法弥补。
仿佛有无数根刺,不断地往他心裏扎去。
那些刺,刺得他生疼。
那些疼痛也在变得越来越强烈。
他终于睁开眼。
他重覆。
“我是荣方理。没错,你们调查到的那些事都是对的。当年,我和我妻子都忙于工作赚钱,忽略了我们的孩子,等我们留意到我们孩子的异常时,孩子已经死了。我俩都已无法再挽回。孩子留下的那封遗书,也的确是击垮我俩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俩都觉得,孩子是用这样的方式报覆,报覆我俩之前竟然那样无视他。”
荣方理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再和别人提起这些事,还是用着一种如此平静的语气。
可他知道,自己的平静只是假象。
他的心,其实已经千疮百孔。
他其实是已经疼到麻木。
“孩子死了,妻子也死了。我那时候觉得,我的人生已经没了别的希望。那还有什么意思呢?我不知道。我只是浑浑噩噩地主持着妻子的丧事。”
他扯起一个嘲弄的笑。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有过这样的体验。连着举办两场葬礼,第一场,我还会想,这葬礼究竟应该要怎么举办呢?各种流程,都不大懂,都觉得覆杂。那时候,哪怕我和妻子之间有着许多争吵,但我俩还是可以一起商量。不管发生什么,好歹都是两个人,彼此商量着的。
“但举办第二场葬礼时,主持的人就剩我一个了,还有我请来的丧礼团队。那也是才和我合作过一次的人。我都能发现他们看我的眼神多奇怪,又有多少同情怜悯。”
荣方理一边说一边回忆。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对过往记得如此清晰。
那明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可他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近得就像昨天。
他竟然还能记起当时那些人的眼神。
或许,他当真从来都没有放下。
他将自己困在了过往。
只不过,他一直努力地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尝试着尽可能假装正常地生活着。
“我主持第二次葬礼时,就觉得一切流程都这么熟悉。我都根本不需要考虑要怎么做,身体似乎还记得上一次的记忆。就那样最简单的、循着上一次定下的规矩走下来,那就可以了。
“我那段时间不清楚该怎么办,不过一开始,我确实没有考虑自杀。我什么都没有想。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最想做的,其实只是躺下来,什么都不去想吧。”
如果没有黑天组织的人出现,他只是单纯地躺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么,也许,不用很长时间,他就会恢覆过来。
哪怕不可能完全恢覆到一开始的模样,起码,他应该可以继续活着。
人,其实总有求生的本能。
“但有一天,我去给我妻儿扫墓的时候,我见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那像是恐惧。
“其实,我刚看到那个人时,我就觉得那个人很奇怪。我的理智告诉我,绝对不能和这个人接触。否则,我的未来,都可能会变化。但是我……”
他的呼吸声都不自觉地加重了一些。
“我也说不准究竟算怎么回事。总之,那会儿,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他,和他说了话,最有又跟着他走了。
“他和我说,他有办法让我的妻儿覆活,让我的生活恢覆到过去的模样。唯一的问题是,我的妻儿在外人看来,都已经是死人了。他俩就算覆活了,也不可能继续用现在这身份生活。我们一家,都需要换一个身份。
“他还和我说,覆活的事,是肯定可以做到的。但为了覆活,我还必须做更多的准备工作。而且,覆活死人,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我不能天真地幻想着轻轻松松就完成。我要做好长期努力的准备。
“这些话,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奇怪的事,那时候的我,竟然就这样相信了他的话,还真的就这样跟着他走了。
“在那之后,他开始教我画法阵,让我设计好自己防火自杀的现场,让我为离开我以前已经生活过的地方,做一系列的准备。
“我按照他说的做了。他也给我弄出了一具看起来和我一模一样,能够轻松地瞒过去的尸体。他还说,他会让人在暗中帮忙,让其他人都不会过多地研究那在火场中搬出来的焦炭一样的尸体是不是我。
“就这样,荣方理成了其他人眼中的死人,而我则是跟着他学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法阵。应该是学了一年多吧?我知道了灵气覆苏的事,知道世界各地都多了越来越多的诡异。这些事,让原本还没那么自信真的能让妻儿覆活的人,充满了信心。
“既然这个世界都可以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了,那么,这些变化再大一些,大到将已经死亡的人从冥界拉回人间,那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我开始出任务。我其实并不大清楚他们让我做的事情究竟有什么作用。我负责的一向只是他们那些筹划中的某一环节。
“事实上,黑天组织裏绝大多数人都这样。我们在为组织办事时,根本无法知道组织完整的计划。我们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内容。
“我们私下裏也不允许有太多接触。就连我们在必要时刻,会配合着一起工作的人,往往都一块儿行动一小段时间后,就要考虑分开,再重新寻找其他队友。
“一旦我们之间的私下来往过于紧密,我们就会被调查、还会接受惩罚。如果我们私下来往的时候,竟然还敢提到自己的任务,那更是罪不容恕。
“可以说,这些年来,和我最亲近的……”
荣方理的目光落到无脸怪身上。
“就是它了吧?可我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也不敢给它取名字。如果这样做了,也是违反黑天组织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