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凌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不是我朋友吗?”
陆镜似乎是被他的话弄得害羞了,一下子不知道要看哪裏,转过身去,一会儿后才走向了天臺的出口,又一次只留下一句话:“有空来听我拉琴。”
路凌仔细辨认了许久这小声的约定,确定了他的确是邀请他去听他的大提琴,这才扬起笑容对他的背影说:“一定。”
陆镜从小到大没有朋友,他自然不懂要如何和朋友相处,但路凌用行动一点点告诉他,到底什么是朋友。
他陪伴陆镜,就算只是静静不说话,只要两人呆在一起,心中就能一同流淌着平静;他体贴陆镜,有时候陆镜不愿意做的事情,他总是能明白,并想办法避免;他记挂陆镜,下雨时为他送伞,忘吃早餐时分他一半,总是能记得他这个时间点会做些什么,家裏接陆镜的车若是晚了,他也会与他一同在校门口等着,多久都毫无怨言。
陆镜不懂,为什么这个高年级的哥哥非要与他做朋友,可他不得不承认,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除了音乐,还有值得他扬起微笑的存在。
一年过去,陆镜升至了初中部,两人同在一个地方,再也不用路凌辛苦地一趟趟跑去小学部了,平日裏两人总是相见,午间休息,陆镜不练琴时就静静呆在路凌的宿舍裏,安静地读书写作业,路凌学习很好,便也就带着陆镜一起帮他提升功课;放学后,路凌就静静拿着书陪着陆镜练琴;周末时间,他们便约好了一起去铭州市区的图书馆,偶尔或是游玩。
日覆一日的相处之后,陆镜对路凌越来越是依赖,他性格还是那样,对待陌生人没有一丝的客气,可路凌成为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温柔。
这一日,春,淅沥沥的雨在走廊外下个不停,路凌还是那样坐在一旁听琴,可陆镜的曲子却是停了下来。
他放下琴弓,望向了走廊,路凌见状,抬眼问他:“怎么了?”
“雨太吵了。”
路凌一笑:“人人都说雨声有意境,也有不少人喜欢在雨中演奏,怎么到你这裏就变成太吵了?”
陆镜低下了头,看着琴身,沈默了很久后才说:“我是捡来的。”
听到这句话,路凌忙装作镇定,实则心都揪了起来——终于,与他认识了那么久,他终于愿意开口自己家中的情况了,这些事对于路凌来说很重要。
路凌轻声“嗯”了一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陆镜的眼中有些空洞,对路凌说:“我不喜欢下雨,因为他们说,我是雨天裏捡来的。”
“他们?”
“方家的人。”
路凌抬起头来,疑惑地问:“方……家?”
“嗯。”陆镜仍是那样,空洞的眼神,低着头,小声说道,“我的养父母家姓方,而他们给我取名,叫做陆镜。”
路凌皱起了眉头。
“养父母对我很好,我都知道,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姓陆,而不是姓方,他们说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曾经猜测,他们是不是撒谎,或许……他们就是受到了陆家的委托,才照顾我这个陆家的孩子。”
陆镜话音落下,雨声喧嚣地铺满了整个教室。
他握紧了琴弓的执手处,不甘地说:“如果是这样,陆家的人……为何从没有来见过我……”
说到此处,陆镜的眼眶湿润了,他忙抬起琴弓,续上了一曲《圣母颂》。
深沈婉转,如母亲将孩子拥抱在怀,目光中是无尽的爱与温柔,可这样的期盼,却是陆镜此生所无从奢望的。他始终是客,一个连姓氏都不一样的,方家的客。
再怎么不懂音乐,此刻的琴声也说尽了一切。
陆镜并不知道他为何会诞生在这个世界,而路凌再清楚不过,是他和桃觅的决定才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不是他的父母不来见他,是他根本没有父母。也是因为叶梦的心愿,他必须叫做这个名字,或许在捡到他的时候,他的父母收到了什么请求,让他必须叫做这个名字,养父母坚持让他叫陆镜,或许只是为了让他能留下与亲生父母相认的线索罢了。
叶梦的一念,路凌的一念,桃觅的一念,他们三人的一念造就了他的生命,也同时造就了他从小到大的失落与自卑。他是一个覆制体,一个连命格都是借用的存在,路凌三十三岁时若是仍要死去,那陆镜的生命同样会在三十三岁时结束。
此刻,望着陆镜眼中的泪光,路凌这才发觉,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过分的事。
决定了陆镜的生,却让他生得没有期盼与温暖,让他只能孤独地困在琴声中,永远也不明白自己从何而来,为何存在。
在当时,路凌只想要破局,只想要叶梦不再死去,可他却疏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所创造的陆镜,他也是一条生命,一个有着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所求,有自己的期盼的生命。
若曾经,路凌只是期望陆镜的存在能打破眼前的局面,那么现在,他更多了一个必须成功的原因。
路凌原本只觉得自己的生死无所谓,他只要纪寒月活着,只要能让自己的妻子所重生的那个叶梦能好好活下去,可陆镜出现了,路凌这条生命的生死,再也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了。
他不要陆镜不明不白在这世间走这一遭,而后不明不白死在那样年轻的年岁。
他一定要救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