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面对着陶知爻和萧闻斋的註视,
唐文绍还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
他拿起一只红薯,边剥皮边朝两人笑了笑,“怎么了,
我脸上有东西?”
陶知爻从震惊中恢覆过来,
眼睛一转,
而后笑了笑,
接过唐文绍刚刚的话头道:“唐先生,您也听说了宋老板的事情吗?”
唐文绍点了点头,
他也是从朋友那儿听说的,最初的消息来源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宋曜兴的秘书告诉了家裏人,家裏人告诉了亲戚朋友,传着传着绕了一圈倒是到了他耳朵裏。
陶知爻闻言,
轻轻噢了一声,端起手边的酸奶喝了一口,
“宋先生的身体情况没什么大碍,
医生就说身体素质一般,
恢覆时间可能会长一点……”
说着,他朝旁边挤了挤眼睛。
萧闻斋刚刚听到陶知爻所说的话,
就知道这小狐貍又在诈人,此时看见他的眼神,
更是心领神会。
萧闻斋又不太擅长这些,清了清嗓子,半天才似嘆气一般道:“平时我听说宋家伯母也经常提醒他锻炼,只是……”
只是一看宋曜兴那颗肚子,
就知道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过。
在唐文绍开口之前,陶知爻从善如流地接了下去。
“不过我看唐先生的身材倒是保持的很好,
平时应该早睡早起,经常运动的吧?”
唐文绍笑呵呵地道:“那倒是谬讚了,不过我平时确实会和几个老友一块儿打打太极,其他的运动,上了年纪倒也做不了什么了。”
“您是每天都打太极吗?”陶知爻问了一句,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这两天也练吗,要不您带我打两下呗,嘿嘿。”
老人家么,就喜欢被年轻人捧场的。
唐文绍闻言哈哈大笑,“那你可高看我这把老骨头了,这两天折腾得我累得慌,哪还有力气大清早爬起来练功啊,怕是连楼梯都爬不动咯!”
说着,他自己也露出几分纳闷的神色来,看着窗外有些昏暗的天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原因,这几天怎么都睡不够。”
陶知爻悄悄和萧闻斋交换了一个眼色。
“您今早睡到什么时候啊?”陶知爻突然问。
唐文绍缓缓看了过来,虽然有些疑惑,但他还是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醒的时候,应该是八点过半,洗漱完就下来吃饭了。”
陶知爻一算时间,那岂不是他们下楼的时候,唐文绍才刚起床。
莫非他们在消防楼梯看到的人,并不是唐文绍?
“怎么了?”唐文绍问,怎么两个小年轻突然开始关心起他一个老人家的睡眠来了。
萧闻斋转移话题道:“对了唐老,您身上这件短褂我看还挺不错的。”
“呵呵,想给你父亲买是吧。”唐文绍果不其然被萧闻斋带跑了註意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扯扯袖子笑道,“这是我找裁缝做的,你父亲要是也喜欢,找个时间我让裁缝上你家去。”
“哎呀,现在这年头还肯手工裁衣的人可不多了,你小子眼光倒是好。”唐文绍说着很高兴,显然他也很喜欢这一件短褂。
陶知爻凑近,“唐老,您这衣服是找人做的,外面可买不着吧?我看着面料也少见呢……”
“嘿,还真让你说中了。”唐文绍看着陶知爻亮晶晶的大眼睛,只觉得这娃娃生得真好,而且看他和萧闻斋熟识,心中的喜欢更多了几分,话也跟着多了起来,“这布料是我之前去玩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子……”
唐文绍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起了这布料的来历和好处,陶知爻在一旁似懂非懂,点头听着,不时夸两句,把老人家哄得乐颠颠的。
与此同时,在场两个年轻人心裏的谜团也越来越大。
按唐文绍的说法,他昨晚一觉睡到今天早上,根本没出过门,更别说爬楼梯了。
本还以为,会不会是什么人穿了同款,可这一套话却发现,唐文绍的这件定制短褂不像是会有同款的样子。
唐文绍好不容易讲完了,讲得自己都渴了,正在端着碗喝杂粮粥,舀了一勺呼呼地吹凉。
陶知爻默默思索,心念一动。
“唐老,您昨天拍的那套京剧脸谱,还在手边吗?”
“嗯?”唐文绍抬起头,手裏的筷子轻轻磕碰了一下,不解地看向陶知爻,“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有点感兴趣。”陶知爻想着这理由说服力不足,伸手一扯身旁的萧闻斋,“萧老师之前不也是戏剧专业选手,我好奇嘛,之前都问过他的,你说是吧!”
萧闻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陶知爻拽得一歪,他转过头望去,就见陶知爻一只眼睛在唐文绍看不到的角度朝自己轻轻眨了一下。
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算作答覆。
唐文绍一见萧闻斋也点头,当即很高兴,看了眼时间,笑呵呵地道:“就在我房间呢,时间还早,一会儿吃完了我带你们去看看!”
陶知爻虽然知道搬出萧闻斋来会很顺利,可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唐文绍别说疑惑他们的目的了,恨不得立刻把人拉到楼上去似的。
吃完了早饭,三人一同上了楼。
陶知爻格外留意了一下那消防楼梯,他有点想再试试唐文绍的虚实,但怕打草惊蛇,还是把这心思按下去了。
可谁知唐文绍倒是註意到他的动作,主动开口问了一句。
“怎么了吗?”
“哦,没什么。”陶知爻像是随口应答了一句,道,“这几天网上不是很流行那个什么爬楼梯减脂减肥嘛,我有点好奇想试试。”
唐文绍:“我在文章裏看到过,只是你们年轻人爱弄那些门门道道的,我老头子可做不来。”
陶知爻看他表情淡定,不像刻意隐瞒什么的样子。
莫非真是自己判断错了?
恰在此时,电梯门开了。
到底怎么回事,亲眼看看应该也知道了,陶知爻想着也不再多去纠结。
唐文绍的房间门一开,陶知爻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感觉大家的房间都很整齐,就他的……乱七八糟。
两人在小客厅裏坐下,唐文绍进了卧室,不多时边捧了一只大锦盒出来。
掀开盒盖,还有一层绒布盖在上方。
掀开绒布,还有一层亚克力罩子盖着。
脸谱面具按胚子的材质来说,通常分木板面具、纸浆面具和泥浆面具,在制作完面具胚子后,再用颜料进行上色。
年代一久,涂料褪色是不可避免的,而胚子材质脆弱一些的脸谱面具,更是容易出现腐坏或者朽烂。
所以虽然有些过度包装,但为了保护严密,也是没办法的事。
陶知爻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和萧闻斋交换了一个眼色,各自端详起来。
虽然说是一套脸谱,但实际上一数也就只有八个。
宋江、李逵和杨志是陶知爻在拍卖的时候就认出来了的,别的他还真不大认得。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了过来。
萧闻斋修长的手指在亚克力板上轻轻点了点,一个个给陶知爻讲了过去。
“这个是晁盖,是黄色老三块瓦脸,三块瓦是脸谱当中的一种手法,整张脸用夸张的画法,通过不同的颜色区分为三大块,老三块瓦通常用于表现老人或者迟暮的英雄,因此脸谱的眼角常会用深色画出下垂的色块……”
此外,还有僧脸的鲁智深、白整脸的张顺、武丑脸的时迁等等。
“这个是林冲,不勾脸,直接做俊扮。”萧闻斋指着一个白色的脸谱面具道。
他说完,手指往一旁移,指向最后一个。
却未说话。
陶知爻仰起脸看他。
那是一枚十字脸面具,主色是素白,眉角眼梢用大片的红色勾勒出微微上挑的走向,色块大得几乎要超过素白的主色,一打眼倒是像三块瓦的形式,且并不似男子扮相。
萧闻斋的眉头微微皱起,思索片刻,他摇了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
“我看看。”唐文绍听见两人的对话,也走了过来,“说起来我还没仔细一个个看过呢。”
他也好奇,连萧闻斋都认不得的脸谱人物,究竟是谁。
陶知爻将手中的盒子送了出去,就在这一瞬间,他似乎看到那最后一个脸谱面具有松动的痕迹。
虽然都装在一个盒子裏,但其实每个脸谱面具上都有几根很细的丝线将面具的关节部位束缚着,免得运输或者拿的过程中因为摇晃而相互碰撞,毁了文物。
但那最后一个面具的束绳,却感觉被人拆开过一样。
不过陶知爻只是瞥到一眼,并未看得很真切。
萧闻斋给陶知爻递了个眼神。
陶知爻摇摇头,表示他也不太清楚这最后一个面具是不是今天早上在楼梯间裏看到那人戴的那一枚。
而唐文绍在端详了片刻过后,轻轻呵笑了一声。
两人听见笑声抬起头。
陶知爻好奇地追问,“唐老,您知道这是什么人吗?”
“要说这人,其实也算得上是水浒中的人物。”
唐文绍将那盒脸谱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揣着袖子思索了一会儿,抛出一个问题来。
“你们可曾听过林冲休妻的故事?”
在场的两人,对《水浒传》的了解并不算非常之深,陶知爻还是初中考试的时候看过一部分必读片段,萧闻斋也是看了个大概,约摸了解一些戏目,却也未曾唱过。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裏的茫然。
这一来,也只能让唐文绍不吝赐教了。
“先上车吧,不然来不及了。”
唐文绍一提醒,陶知爻两人才想起要去参加今日的拍卖会来着。
三人上了车,唐文绍笑呵呵地往旁一坐,撩了撩短褂的下摆,开始讲述起林冲休妻的故事来。
且说水浒背景是北宋末年太尉高俅把持权力,民不聊生之时,而林冲在高太尉手下任八十万禁军教头,娶一女子为妻,而这一女子,正是林娘子。
但自从高太尉的干儿子高衙内盯上了林娘子之后,这对夫妻便成了苦命鸳鸯。
被称作“花花太岁”的高衙内频频对林娘子进行骚扰,林冲在和高衙内凶狠对峙了几次后,成功设计陷害林冲,将他刺配沧州。
而临行前,林冲以“保护娘子”为由,写下一纸休书,声明此后林娘子“任从改嫁,永无争执”。
而林娘子闻听后苦苦哀求,甚至说出腹中已有一子,也不能挽回林冲的心意。
最终的结果,便是林娘子上吊自尽。
陶知爻听完,良久没有说话,期间他不经意间看到了萧闻斋的表情,就见对方也略微有些出神,像是在思索什么。
“在想什么?”唐文绍笑呵呵地问道,“在感嘆他们时运不济而做了对苦命鸳鸯,还是在骂高俅和高衙内?”
陶知爻唔了一声,抓了抓后脑勺,道:“我觉得……这林冲自己也有点没担当吧。”
“哦?”唐文绍脸色流露出几分好奇来,示意陶知爻详细说说。
“按说,高家父子横行霸道惯了,哪怕林冲休了林娘子,说任凭她改嫁,又有谁敢冒着「抢高太尉儿媳妇」的罪名去娶她呢?”陶知爻说到这,忍不住撇撇嘴,“要我说他真那么爱,大可以领着媳妇儿跑嘛,反正留也是被害,走也是被害,区别倒也不大。”
“你这小子,以后肯定是个恋爱脑。”唐文绍笑呵呵地伸手点了点陶知爻,“不过呢,这想法倒也新鲜。”
“晚辈拙见,唐老切勿笑话。”陶知爻笑呵呵地抱拳晃了晃手,模样特别逗趣儿,把唐文绍逗得哈哈大笑。
只不过,陶知爻眼神落在那林娘子的脸谱面具上,稍稍深邃了些。
所以,这面具究竟是不是他早上看到的那一枚呢?
☆
酒店离宝岳府的距离也不算太远,几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目的地。
入场后,自然是茶水点心上桌,侍者分发拍品清单。
陶知爻拿着清单和宋曜兴列的东西比对了一下,做好了记号,想了想又给他拍了张照片。
宋曜兴立刻激动地拨了视频过来,叽裏呱啦和陶知爻说了一堆想要买的东西。
陶知爻听得脑仁疼,索性找侍者要了个手机支架,换成了后置镜头,对准拍卖臺上,宋曜兴要什么就给他报价,他替宋曜兴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