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旁,是一座又一座高高矮矮的房屋,屋外有围墻,圈出一方院子,也挡住了墻内的房子主体。
但此时,四周围的一堵又一堵墻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一排又一排的,黑漆漆的人头。
华夏民族独有的黑色瞳仁映着不知哪裏来的白光,白得发冷。
那些脑袋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几十双眼睛飘在墻上的半空之中,死死地盯着道路中·央的众人。
陶知爻站在原地。
冷汗顺着脖颈爬了下来。
突然间,不知是烛火还是灯火的暖光从院子裏映了出来。
一间、两间、三间……
四周渐渐亮了起来,灯火驱散了粘稠的夜色,平添了一丝让人有了些许慰藉的人气儿。
离陶知爻他们最近的一颗人头,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脸部爬上了不少皱纹,看上去六十多岁,一双眼珠带着点昏黄。
其实这外表倒也正常,但有了一行人之中的行舟做对比,一时间,陶知爻他们莫名觉得这位老人衰老得实在是有些厉害。
那颗老人的头,在围墻上缓缓转动,看向陶知爻一行人。
凝视了片刻,脑袋消失在了墻头之下。
片刻后,不远处传来一阵生銹铁合页旋转发出的“吱呀”一声,距离众人最近的那座小院的大门,被人从裏面打开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缓缓从裏面走了出来。
正是刚刚那个老人。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原来是活人啊……
陶知爻看着走近的老头儿,嘴角抽了抽。
都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学会爬墻了呢。
老头儿拄着一根说不出木质的拐杖,朝几人走了过来,最终停在了众人身前不远的位置。
他缓缓地伸长了脖子,睁着一双浑黄的浊目,配上微微驼着拱起的背脊,倒十分像一只成了精正在观察人类的老乌龟似的。
“哦……”
良久,老头缓缓扫视……或者说扫描了一圈众人,发出一声微弱得像是从胸腔裏挤出来的声音。
“是,是客人啊。”他缓缓缩回了脖子,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向前走,“跟我来吧。”
那动作虽然慢,但做得十分流畅,可却有矛盾地带着几分不协调的诡异。
众人对视一眼,那老头儿已经往前走了一截了,见没人跟上,回头拖长了声音,沙哑着嗓子又开口。
“很晚了,你们外来的客人不睡觉吗?这附近找不到别的住所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往陶知爻那边看了一点,在等他拿主意。
陶知爻不着痕迹地瞇了瞇眼睛,而后点了点头,朝老人家笑道:“我们要住的,谢谢您老爷爷。”
老头盯着陶知爻看了一会儿,然后好像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他苍老布满褶皱的脸上,挤出来一个十分僵硬的笑容,朝陶知爻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完成了什么程序一般,拄着拐杖回过身,一步一顿地,迈着沈重的步子往前走去。
陶知爻向身后招了招手,示意众人跟上,自己则走在了最前面。
他身旁是萧闻斋,两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心知肚明,对方和自己揣了一肚子同样的疑惑。
夭儿村的情况如此特殊,若非是行舟提前告知,他们恐怕都不知道这裏面是什么情况。
但这老大爷明显是在村子裏住了多年的本地人,从他的角度来说,不可能不知晓自己的村子这几年来的水深火热,以及孩童早夭的背后,可能受到了什么“诅咒”。
可面对着自己这一行夜半来访的村外人,这老人家居然没有问过一句“你们从哪裏来”和“你们来我们村子是要做什么吗”,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把他们往村子裏带,一派的好客模样。
再联想下刚开车进村时,他们受到的“偷袭”……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都打起了十二分警惕。
跟着老大爷一路往前走了几分钟,他们拐进了一条巷子。
“就是这儿了。”苍老沙哑的嗓音从前方传来,一如方才的带着几分喘不上气的样子。
昏暗的路灯并没有把四周照得很亮,陶知爻往前走了几步,一块挂在墻上的木牌,才缓缓从黑暗之中浮现了出来。
木牌看不出材质,像是手工削的,四周一圈不是很整齐,面上还有一条一条竖着的粗糙不平的纹路。
上面歪歪扭扭地用黑色墨水写着三个并不如何工整的字:招待所。
老头儿拄着拐杖站在门旁,看着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的众人。
“就是这裏了。”他说道,“裏面有几间房,你们应该能住下,将就一晚吧。”
见众人站着不动,老人的眼睛难得地睁大了一眼。
“还有什么事吗?”
“哦没有。”陶知爻笑着上前,然后假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老爷爷,我们也是开了一天的车来的,都还没吃饭呢。”
“咱们村子裏有小饭馆吗,或者小卖部,您给我指个方向,我自己去买就好。”
之所以说自己去买,陶知爻其实是想借这个机会摸清这夭儿村的情况。
夜幕降临,正是各种妖魔鬼怪,山精邪祟喜欢出没的时候,如果这夭儿村真有什么秘密,现在反倒是找线索最好的时机。
可陶知爻没想到,他的话才一出口,就被老头儿拒绝了。
“没有。”老头的语气从未有过的利索,就像生怕陶知爻走了似的。
而后他才好似反应过来了一般,语气稍微放平缓了些,“我们村子,都是做街坊生意,这个时间你也买不到了。”
“我回家给你们拿点吃的吧。”老头儿不等陶知爻他们说话,就率先开口道,“而且你们是不是也要洗澡了,我去找人给你们烧水。”
说完,他不容置喙一般抬了抬拐杖尖,“进去吧。”
虽然感觉十分诡异,但陶知爻他们现在还在明处,“敌人”却在暗处,保险起见,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为好。
“好,辛苦您。”陶知爻朝老头儿点了点头,从招待所的大门走了进去。
进门的那一刻,陶知爻的目光落在了门旁挂着的木牌上,随即,他的眉头就微微蹙起来了。
萧闻斋和他就隔了半步,陶知爻的每一点细微的反映都他都会註意到。
顺着陶知爻的视线望去,萧闻斋的表情也稍稍凝固了一下。
那木牌上用黑色墨水写的“招待所”三个字,在此时的灯光角度下,似乎在那木牌牌面的木棱之间,微微沁着一点深红。
但红的又不是十分明显,被黑色包裹着,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本身木牌不平整,写字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或许是墨还没干就挂起来了,那字体本身就有些变形,墨迹往下流的感觉。
而这点多余的红,更让人莫名觉得那字不像是干涸的墨。
像是干涸的血!
两人不作声,陶知爻表情十分自然地转回了头,和萧闻斋还有身后的几人一起进了院子。
说是招待所,但其实就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平房,约摸四五间房间在院子裏一字排开,门口的院子裏用木棍和长绳吊了一片晒衣服被子的地方。
哐!
身后传来重重的关门声,众人下意识地回头,就见院子的们被人关上了。
面点刘抱着面人娃娃,先去给每间屋子开门窗通风,这招待所看上去也是许久没有人来了,四处都灰扑扑的。
当然,现在的情况,他们也没得挑。
院子的角落裏堆积着不少柴火,虽然现在大部分地方都通了天然气和水电,但是不少地方的人还是习惯吃柴火烧出来的饭菜。
而墻头上还围了一圈铁丝网,老旧的建筑物一般都会用这种方式防盗,在上个世纪的时候,招待所裏住的人非富即贵,是有过一段经常被偷东西的日子的,有这个倒也不奇怪。
但……陶知爻看着,怎么觉得哪儿不太对呢?
不过他还没想明白,就听面点刘在喊他。
循着声音到了最尽头的那间房,陶知爻往房间裏探头一看,也是“呀”了一声。
他们一路沿着门廊底下的过道走来,每间房间裏的情况都看了一眼。
卧室就和酒店房间一样,基本上是“量产”的,内裏布置大同小异,无非也就是有的是大床房,有的是双床房,摆上一张书桌和木凳,也就没有别的了,而且大晚上能有这样的地方住,也还算不错了。
但这最后一间房,却与其他的房间不同。
其他的房间虽然比较旧,但除了明显能看出很久没人住过了之外,还算得上是整洁,就以墻壁来说,不大平整,应该是手工拿刷子粉刷的,白色泛着点灰,但干凈,没有太多污渍痕迹。
但这最后一间房,从房间门的门板开始就明显不同。
门板是合成木,外面刷了层漆,但已经剥落了,从门板的底部开始,最外面那一层木皮一路向上开裂翘起,整扇门都是破破烂烂的,而且带着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奇怪气味。
面点刘站在房间裏,听见脚步声,抱着面人娃娃转头看了过来。
他的手裏还拿着把锁,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俺不小心扯断了……”
察觉到陶知爻盯着他手上那把断了的锁头的视线,这位将近一米九的双开门大汉,露出了几分赧然的表情。
“这锁应该有些年份了,金属生銹脆化,扯断了也很正常。”陶知爻安慰了面点刘两句,註意力集中在这房间的各种陈设上。
墻面全是黑乎乎的,像是被泼上了黑色的漆似的,可看那质感,却又不像漆。
除此之外,房间裏还放着个水缸,裏面当然已经干涸了,缸底的青苔都变成了酥脆的粉末,轻轻拍一拍缸沿都能震出来一蓬灰。
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其他的东西了。
陶知爻“唔”了一声,总觉得这地方莫名的眼熟,但他应该是没来过的。
“这地方,以前应该是厨房,墻壁灰黑色那一块的下方原本摆的是竈臺吧。”
萧闻斋的一句话,让众人都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是啊,应该是竈臺咧!”面点刘连连点头,同时也有些惊讶地看着萧闻斋。
而从一开始到现在,几乎就没怎么说过话的行舟,也在此时看了萧闻斋一眼,发出了轻轻的“噢?”一声。
面点刘之所以会惊讶,是因为他自己本身是厨子,可这些年在酒店裏看那多了那些灰色不銹钢的明火厨房,反而把这种最老式烧柴火的竈臺给忘了。
那墻面上的灰黑色,分明就是被烟熏出来的。
只是连他这样多年的老厨师在一时间都认不太出来,萧闻斋这样的年轻后生,为何却认得呢?
见众人都面带疑惑地看自己,尤其最为好奇的就是身旁的某只小狐貍。
萧闻斋表情略显无奈,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小时候……跟小伙伴偷竈上的麦芽糖吃,所以记得。”
陶知爻:“噗——”
他才笑了一声,就被萧闻斋捏了捏还有点肉乎的腮帮子。
边忍着笑边揉脸,陶知爻用胳膊去碰萧闻斋,脸上的笑都要藏不住了。
他家萧老师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居然会偷糖吃……放在现在的萧闻斋身上,几乎是很难想象的。
萧闻斋见陶知爻笑那么开心,索性多说两句。
“小时候的麦芽糖都是凝固成一大块,然后用锤子敲碎了吃的。”萧闻斋轻声和陶知爻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也不知不觉陷入了回忆,“当时我还挺胖的……”
见陶知爻惊讶地看了过来,萧闻斋微微一挑眉。
“是啊,我小时候很贪吃,所以挺胖的,练功扎马步都站不稳。”
也正是如此,家裏总会把麦芽糖的小锤藏起来,免得小萧闻斋忍不住了去偷糖吃。
“但其实我知道父亲会把锤子藏在哪裏。”萧闻斋说着一笑,“戏班厨房裏的柴垛旁有一张矮桌子,他总以为把糖锤藏在柴垛后的桌子上我就看不到,但其实我早就……”
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陶知爻不接,微仰起脸,就见萧闻斋一双漂亮的眉毛此时微微蹙起,眉心拧了个疙瘩,而眉下的一双深眸裏,则十分鲜明地出现了几分疑惑。
其他人看不懂,但陶知爻却很明白萧闻斋的蹙眉与蹙眉之间的区别。
这个蹙眉,应该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意外的东西,才会出现的。
陶知爻往萧闻斋盯着的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哎?”
只见厨房角落裏摆着的一张木桌子上,正摆着一只有些銹透了的小糖锤,而木桌旁的地面上散落了不少碎屑的木片,应该是曾经堆过柴火的地方。
这么巧……陶知爻拿起那柄小糖锤,刚说完麦芽糖呢,这东西就出现了。
估摸着是厨房废弃后不要的东西,就被留在这儿了。
不过这厨房在招待所裏,应该是专门给来访的客人做饭的地方吧,但是来这裏住的人会喜欢吃麦芽糖?
正想着,就听人群后的胡葵突然开口。
“什么味道?”
几乎是同一时刻,行舟抬手将房门打开,朝窗外看了出去。
厨房内被瞬间照亮。
众人惊愕地回过头,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子四周围了一圈的墻壁之外,隐隐映着一圈火光,伴随着浓烈的烧焦气味,摆在院子裏的柴火堆上,火焰如同一条巨大的蟒蛇一般,从墻面的另一侧,缓缓爬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