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我这儿。”谢默然让开点,陶知爻走到他那个角度,看了一会儿果然发现了不同。
在那面人娃娃的后背处,有几片不甚明显的水迹,像是水滴落在上面绽开的样子,要是不借助光线折射,而且站在特定的角度看,还真看不见。
“我天,昨晚的面人娃娃……不会就是这个吧!”谢默然捂着嘴巴,面色骇然地看着陶知爻。
陶知爻虽然知道肯定就是,但这事情的真相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况且就算要指认,也没有证据,于是伸手指了指橱柜的玻璃门,“没呢吧,这不是上锁了么。”
“也是吼。”谢默然眨眨眼,放心了。
两人折返出门的时候,恰好碰上了面点刘的那位徒弟,见二人站在面花壁橱前,他主动上来打了个招呼。
“两位是来找我师父的么,他刚走,您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哦对,叫我小刘就好。”
小刘说着,拿起案板上的一块面团,开始做起面花来。
相比起面点刘的沈默寡言,这位徒弟小刘显然开朗不少,他的长相也还算清秀,浓眉大眼的,属于笑起来很亲和的类型。
“哦,我们前两天已经找过你师父了。”陶知爻边说着边和他闲聊起来,“你这是做的什么啊,感觉很覆杂。”
面花讲究捏、搓、压、揉、掀,各种手法均有不同的技巧,若是算上其他要用的工具,手法还要更加覆杂,陶知爻看小刘动作特别娴熟,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就出来的功夫了。
小刘拿过一旁工具架子上的竹刀,开始在捏好的面团雏形上刻画,边忙活边简单地解释道:“这个啊,是我一个老主顾要的,他们家每年都会换一尊面捏的关羽像,师父叫我做的第一个覆杂的面花就是关羽像,所以我做的可好了。”
说到最后,他不禁笑出一口白牙,显然还是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的。
虽然嘴上在侃侃而谈,但小刘手上功夫也没闲着,不出多时,关公威严的五官就在他手中的竹刀下浮现,等一会儿染上颜料,可不知得有多威风。
陶知爻:“你学了多久了啊小刘师傅,我还以为大刘师傅会把收益传给他孩子呢,毕竟他看起来好像是比较沈迷面花艺术的那种,感觉不像会收徒的……诶对了,你们都姓刘,莫非……”
“哈哈客人您误会啦,我只是恰好姓刘而已,不是师父的孩子。”小刘被陶知爻的想法逗笑了,“不过说起来,当初我拜师的时候,还挺困难的呢。”
陶知爻靠着案臺开始听小刘讲故事,小刘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放下手裏雕刻好五官的关公脑袋,开始回忆起来。
“在我拜入师门之前,师父已经拒绝过十来个徒弟了……”
正如陶知爻所猜想的一般,面点刘的性格是比较孤僻的那种,平日裏除了工作,也基本不与人交谈,但架不住他的面花手艺实在是好,上门拜师的人一直都是络绎不绝。
但无一例外,全都被面点刘拒绝了。
“那你是怎么成为幸运之子的。”谢默然还挺好奇。
“其实我一开始也是被师父拒绝的。”小刘一笑,似乎是想起了当初的场景,“但后来,我说了一句话,让师父动摇了。”
谢默然:“什么话什么话?”
小刘想了想,道:“我和师父说,我从小就自己在家捏面人,因为我没有朋友,所以面人就是我的朋友。而且我从小的愿望就是能够做出活着的,有生命力的面人,让他们跟着我一起生活,一起玩儿。”
他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很中二吧,但那真的是我的真实想法。”
“不中二不中二。”谢默然摆摆手,一拍自己胸脯,“我能理解,我可是老二次元了,每天都想着,要是番裏的老公老婆能活过来和我一起过日子就好了,嘿嘿……”
两人在那儿聊了起来,陶知爻则是盯着那橱柜上的面人娃娃出了神。
小刘因为一句话打动了面点刘,其实就是因为“做出活的面人”也是面点刘的想法吧。
而这面人娃娃现在已经成功地“活”了过来,但这之中究竟有什么关窍,让面点刘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呢?
说起来,陶知爻突然想起,他房间裏还有一个“娃娃”呢。
两人告别了小刘师傅,这两天大伙儿都在忙,要准备开始看剧本,背臺词了,毕竟郑导一向也是雷厉风行,开机当天就要开始拍戏了。
而且一般来说,开机当天演员尽量不要cut戏,也就是臺词、形体、表情之类的演绎最好要一遍过,算是讨个头彩,来个开门红,对全组和整部剧的运势都好。
所以这两天就连秦相珉都玩的少了,在酒店裏抓紧时间背臺词。
陶知爻回到自己的套房,门口挂着的“请勿打扰”的牌子还在门把手上。
他刷卡推开房门,远远地就听见一阵滋哩哇啦的挠墻声,绕过客厅走进茶水间,昨晚萧闻斋和秦相珉用过的杯子依旧摆在茶几上没有动过。
而墻壁上,一只浑身漆黑,五官奇丑的婴儿形生物正被一根冰蓝色的水箭死死地钉住,墻纸因为那鬼婴身上的鬼气浸淫而变得有些发黑。
窗外的一缕阳光斜照着投了进来,光影落在墻面,随着太阳转动的角度而变化,已经快要照到那鬼婴的身体上了,而那鬼婴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挣扎着凄厉惨叫。
那鬼婴自然就是昨晚赵辛瀚派来害陶知爻,却被陶知爻反手来了个瓮中捉鳖的鬼曼童。
阴邪之物最怕阳光,鬼曼童此时的处境,和砧板上的鱼肉也没什么两样。
见陶知爻回来,那鬼曼童凶狠地龇了龇牙。
陶知爻作势要把窗帘全部拉开,那鬼曼童立刻尖叫着挣扎起来,声音裏也有点求饶的意味在了。
“别装了,我知道你会说话。”陶知爻将窗帘拉上,阳光被阻挡在了窗外。
空气之中沈默了一会儿,随即一个有些沙哑的,但仍显稚嫩的男童声响起。
“你想怎么样。”
陶知爻听这声音就皱了眉,陆洺手裏那个鬼曼童,虽然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什么男妈妈之类的东西,有些过分早熟,但听那声音依然是清澈明亮,说明其并未沾染血煞,也没有过分走入邪道。
但赵辛瀚这个男鬼曼童,声音沙哑好似嗓子裏带了铁銹一般,一看就是没少染血腥,更是不知用邪术害了多少人。
陶知爻没说话,静静地看着观察着这男鬼曼童,就见它贴着墻壁的后背处,隐隐露出来半个古朴符文的模样,那符文被人用小刀刻进了男鬼曼童的身体裏,几道殷红的血线在其中游走,正式这男鬼曼童身上带着的血煞。
“很疼吧。”陶知爻伸手,修长洁白的指尖触碰到那对鬼曼童来说坚不可摧的水箭时,后者便自动化开。
他将那男鬼曼童从墻上摘了下来,指尖描摹了一下那符文。
男鬼曼童轻轻震了一下,但这一次,它既没有对着陶知爻龇牙咧嘴,也没有再说话。
房间裏沈默了一会儿,陶知爻突然道:“还干凈你的因果,然后不准再伤害其他人。”
男鬼曼童一楞,带着几分震惊和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随即它就被陶知爻翻身放在了桌子上。
一滴水滴落在背后,男鬼曼童就觉得一阵剧痛在后背蔓延,它惨叫着扭动起来,伴随着如火焰燃烧皮肉一般的剧痛,那个由那位“大师”在男鬼曼童身上下的禁制符文,渐渐消失了。
男鬼曼童一喜,只是还没等它爬起身,一只毛笔便带着湿凉的气息点上了他的后背。
一只无形的手将它按回了桌面上,男鬼曼童的心立刻凉了一截。
只不过,它本以为自己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可等陶知爻落笔成符的那一刻,它却并未有往日那种符文在身如千钧枷锁一般的感觉。
“你不害人,这个符就不会有效果。”陶知爻收回了手。
男鬼曼童见陶知爻的註意力从自己身上离开了,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化作一道黑影,缓缓没入了墻壁之中。
陶知爻悠闲地躺倒在沙发上,两条修长白皙的腿曲起交迭,轻轻晃悠着,开始看剧本背臺词。
这男鬼曼童陶知爻并不打算收,它身上的血煞和因果过重,他要是把它收为己有,那就得替男鬼曼童承了这份因果报应。
所以陶知爻只是解除了大师对男鬼曼童的压制,然后留下一个防止男鬼曼童去害无辜之人的符而已。
至于那些驱使男鬼曼童去害人,还让它日日承受符文侵蚀之苦的家伙,自然不在“无辜者”的范围之内了。
陶知爻躺了一会儿,金目儿从他身上飞了出来。
“我发现你最近进步挺快。”金目儿道。
陶知爻脸皮非常厚,“嗯,老天赏饭……哦不,塞饭吃。”
☆
而此时,将鬼曼童放出去已经快过了一天一夜,但仍没有看到它回来的赵辛瀚,正处于一种极度的慌乱之中。
他本以为昨晚陶知爻说的那个黑色身影是男鬼曼童,谁知道陶知爻居然是在看鬼片。
这也就算了,偏偏男鬼曼童还这么久没回来,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世界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所以,赵辛瀚现在正处于一种猜测陶知爻莫非也懂玄学,以及万一大师和章发知道他把男鬼曼童弄丢了,自己下场会有多惨的双重恐惧之中。
偏偏这时,手机铃声和催命一般响了,赵辛瀚闭着眼睛硬着头皮,嘴裏念念有词地将手机拿了起来。
睁开眼的那一刻,心都要死了。
“餵,章发哥……”赵辛瀚咽了咽嗓子,强装镇定道。
“下周三晚上九点,星城娱乐的王老板刚好路过这儿,有个酒会,你带上小张、星详还有陆洺一块儿过来ellen娱乐酒吧,记得打扮漂亮些。”章发的声音带着点酒气,手机另一头还隐隐传来一个男人嗲着嗓子撒娇的声音。
赵辛瀚皱了皱眉,星城娱乐的老板他有印象,或者说在他们这个圈子裏是有点“名声”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就喜欢搞年轻的小男孩儿,而且因为自己不行,就用别的手段去折磨人,来满足自己的变态想法。而且最严重的是有一次,有个选秀没出道的小糊爱豆直接半夜送医院了。
赵辛瀚想了想,计上心头,“那个,章发哥你也知道,陆洺他一向都不答应这些的,然后我下周三又有夜戏,我……”
话没说完,章发就打断了他的话。
“有夜戏提前拍不就行了吗,你和郑导商量一下,带着大师的鬼曼童去。人老板特意点你的名,你能不去吗!”章发不耐烦地道,“陆洺那儿我去说,你带上小张和星详,行了挂了。”
“诶等等。”赵辛瀚赶紧道。
手机那边也不知哪儿来的小零,撒娇的声音越来越嗲,章发语气裏有了怒意,“磨磨唧唧地做什么?”
赵辛瀚硬着头皮,“章发哥,那个……大师他回来这儿么,我找他有点事。”
“又他妈怎么了?”
赵辛瀚正打算一狠心一咬牙把自己把男鬼曼童弄丢了的事情说了,可突然间,墻上贴着的米黄色墻纸浮现出一片深黑,片刻之后,原本丢失的男鬼曼童浮现了出来。
赵辛瀚立刻改口道:“哦没有,我就是想问问大师要怎么用血餵养那鬼曼童。”
章发那边似乎直接哽住了,片刻后,他破口大骂的声音差点穿透赵辛瀚的耳膜。
“这他妈在微信问不就行了,你是原始人是吧!拖拖拉拉凈说些废话!”
电话被粗鲁地挂断,赵辛瀚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前出的汗,一双吊梢眼带着浓烈的不满扫向桌上的男鬼曼童。
“你在搞什么?!”
男鬼曼童低着头,没让赵辛瀚看到自己眼中的恨意。
“我……我迷路了。”
有一点陶知爻判断错了。
男鬼曼童是恨极了大师和赵辛瀚,但它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反杀这些人,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大师用邪术催生出来的产物而已。
而且为了防止失控,大师早在制作的时候,就在赵辛瀚和它的身上下了禁制,一旦它有攻击赵辛瀚的意图,就会被反噬得魂飞魄散。
但这并不代表,它没有其他的办法让赵辛瀚付出代价。
男鬼曼童并不是大师最近做出来的,而是一早就跟着大师在外头坑蒙拐骗害人了,各种江湖门道早已耳濡目染。
赵辛瀚听男鬼曼童的解释,气得不打一处来,“就在同一层楼,这也能迷路?!”
男鬼曼童不急不忙地反驳道:“这酒店在建的时候应该是请了道士来看风水,我一出去就会失去方向感,根本找不到路。”
这也是它在外和大师骗人时的见闻。
只不过,现在用来蒙赵辛瀚了。
赵辛瀚啧了一声,果然不再多加怀疑,只摆了摆手道:“行吧,那家伙的事到时候再说,下周三我要去参加一个酒会,到时候你帮我迷晕一个老头。”
星城娱乐的死老头那么变态,还特意点他名字陪酒,能有什么好事?
他可不想进医院。
男鬼曼童应了一声,实则计上心来。
在赵辛瀚郁闷地回头去翻酒柜打算一醉解千愁的时候,鬼曼童身上释放的一股阴煞之气,已经在房间裏悄悄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