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喵喵
两日后,
吉仙港外,一炉朝霞拥着航船缓缓驶离,船尾搅碎的浪花迭扑而来,
打在岸边,
溅开在十八褶的小红裙上。
阿勒手裏握着卷书册,
从石臺上跳下来时,
顺手拍掉了褶裙上的白沫,看了她一眼,
念叨着:“怎么八岁了,看着才六岁的样儿,都没有给你那匹马崽子高。”
大伽正临走时,把龙可羡的事儿简单地讲了,无非是些年纪生辰之类的小事,
诸如为何长成这般未经教化的模样,为何手腕脚腕的伤烂成那般,
这些要紧的事儿半点没漏。
龙可羡吮着糖,
很不服气:“长高很多!衣服,
短。”
“还知道找对标,衣服短是你日日上房爬树磨的,
”阿勒一把夺过木棍儿,把板板糖递给后边老仆,
“日后,你就归我养了,今日起不准吃糖,我得给你请师傅,
请先生,再请两个厨娘,
老墉,你说后院那几亩地是不是能推平,改个小跑马场算了。”
“好啊,全听大公子的,”老仆乐悠悠的,捋着胡须道,“二十年啦,有二十年,府裏没有主子过年了,哎呀……都忘了如何操持,依老奴看啊,不但跑马场要,庄子也该改改,南清冬日短,过了年紧跟着就开春了,到时带着二姑娘上庄子裏放风筝去……”
阿勒点头:“这个好,小东西睡觉像坨冰,汤泉也引了,不如凿个池子,夏日裏游水啊。”
“是了,”老仆严肃起来,“二姑娘打北境来,听说那地儿荒僻,千裏炫黄无绿影,只怕还不会水,咱们南域夏秋爱刮黑风,前年水都淹进府裏来了呢,学凫水这是一等一的大事。”
龙可羡把齿舌间那点甜味儿咂干凈,垂头丧气跟在阿勒旁边,听他叨叨着,把往后一年的日程都给她草草地定了,要上书塾,要学功夫,要把她养成个看起来粉雕玉琢,实际上能一拳打倒一头牛的女孩儿。
***
临近年关,府裏事忙。
刚好不到两日,龙可羡和阿勒又闹了起来,这回闹得厉害,已经有整整两个时辰没有说过话了。
阿勒气得拎起鞭子出了府,龙可羡蹲在湖边戳泥巴。
湖面结了冰,有几个小厮绕着湖在扎篱笆,这是防着龙可羡玩起来没分寸,一脚踩进冰窟窿裏,她握着枯枝,正戳得起劲,篱笆围过来时,也只好挪了位置。
冬日裏,花园也没有余下几朵吉素仙葩,猖獗的藤蔓残叶雕零,被北风吞吃得只剩一副遒劲厉韧的碧骨,牢牢攀在墻垣,龙可羡就蹲在藤蔓下,数着蚂蚁。
她不觉得无聊的,数数蚂蚁,戳戳泥巴就能自得其乐地过一下午。
那排成长队,井然有序的黑色小卫兵走在砌石上,趁着天气尚暖,有条有理地搬运食物,龙可羡看得啧啧称奇,脚都要挪不动了,她以前饿肚子的时候,从不知道这些芝麻粒大小的虫子如此聪明,俨然像支黑甲小军了。
正看着,那间隔有致的黑甲小军绵延向墻角,隐没到一片片肥厚的草叶下,龙可羡的眼神跟着延伸而去,蓦然看见了草叶耸动,叶片边沿漏出了几丛黑毛。
她想都没想,蹭地站起来,像是恪守了某种狩猎本能,浑身绷得像起势的豹子,咻地就拔地而起,扑向了墻角。
身躯滚地声,和微弱的鸣叫声同时响起。
是只小黑猫啊。
角落裏的草叶被龙可羡滚乱了,她趴在草地上,手裏拢着只小小的猫团子。
她掂了掂,这团毛好像没有一片叶子重,龙可羡惊奇道:“这般轻!”
不但轻,还小,团在这裏只有巴掌大,浑身的毛黑黝黝,只有瞳仁环着一圈琥珀金色,鼻子和嘴都被眼睛挤到了角落。
眼睛太大,脸太扁,浑身绒毛炸在风裏,瑟瑟抖着,看起来不但不好看,简直是潦草得很。
龙可羡看了半晌,戳戳它,那截指头直接没入了绒毛,触到它细细的肋骨,龙可羡惊讶得低呼一声,叫它:“猫球,肉少少的,不可以,炸丸子吃。”
“喵呜。”小黑球伤了脚,窝在这裏等死,谁知道等来了个要将它炸成丸子的小姑娘。
它发着抖,龙可羡看着它的眼睛,认真问:“你冷吗?”
“喵呜。”弱弱一声。
龙可羡站起来,殷勤地给它腾条道儿:“你走吧。”
“喵……”谢谢啊,但它根本跑不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