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厌恨
龙可羡至少在阿勒身上缠了八重纱布,
裏边抹了药油,海鹞子漏夜疾催,已经请救死扶伤的高大夫去了。
这祖宗浑嘛,
裹成了粽子还要作。
一会儿喊龙可羡喝茶,
一会儿喊龙可羡念两句书来听听,
龙可羡没有不答应的,
恨不得把一双眼珠子牢牢黏在阿勒身上。
哄来了人,阿勒干脆把她捞到身前,
顺势把下巴抵到她颈窝,懒洋洋地蹭了蹭,说:“龙可羡念什么都好听。”
檐下安安静静的,一隙微薄的日光投在他们交迭的肩臂,风裏有好闻的桂子香,
书卷被翻得哗哗响。
龙可羡正襟危坐,在这姿势裏侧颈都是阿勒的鼻息,
她觉得热,
耳弧烫得像点了胭脂,
把一卷笠翁对韵念得抑扬顿挫。
高大夫挎着药箱,在去小院之前,
先去拜访了大伽正。
而后老墉引着高大夫走到小院外,他站在月门下,
侧耳听了会儿,很是不齿:“听见了吗?这混账东西,定然是仗着挨了打,便装模作样的,
支使小女郎念书给他听。”
龙可羡自己是懂医的,平日裏府上军中之人有什么伤风受寒跌打损伤的,
她也能给看看,这会儿偏偏要寻高大夫来,就是因为她看不了阿勒,她需要来自另一个医者对阿勒的健康状况再次肯定,这本身就是种趋近病态的在乎。
高大夫百思不得其解,望着老墉:“你说哥舒浑身上下哪点像个正人君子?小女郎怎么就不长半点心眼儿?合该哪日也让他尝尝横眉冷对没人要的滋味儿。”
老墉正引着人,天阴了稍许,一卷风打过来,拍得悬挂的挡板突然震响,突兀的巨声惊得他心口慌悸,他拍拍胸口,定了好一会儿,才说。
“若是那般,这南北海陆就要翻天覆地,谁都没有好日子过啦。”
***
龙可羡攥着书,不敢出声催促,只敢眼也不眨地盯着高大夫。
盯得高大夫第十八次重覆:“没有事,这小子糙得很,不要说挨几棍,就算再捅几个窟窿眼儿,也要不了命。”
“不要捅……”龙可羡瘪起嘴,小声说,“痛。”
阿勒漫不经心地往高大夫瞟了眼,瞟得高大夫冷笑连连,握着剪子,把那厚厚裹缠的纱布一气儿剪开:“别教这小子骗了,他小的时候在阿悍尔跑马,跌下来吭都不吭一声,瘸着腿自个儿走了两裏地回来的。”
龙可羡没有听过阿勒小时候的事,当即搬了小板凳,坐得端端正正:“这般厉害。”
“他给你讲过拿铁镖打狼眼的事儿没有?”高大夫仔细地把他背上的药擦干凈,转头问阿勒,“你讲过没有?”
阿勒觉得高大夫就是来拆臺的,冷酷道:“讲那干什么?我没讲,你也不准讲。”
高大夫一下就来了劲儿,啪地一下把药膏糊到阿勒背上,搓热了掌慢慢推开。
“他小时候又浑又野,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仗着胆气大就敢拿铁镖打狼眼,一两次教他得逞也就罢了,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有回就惹了众怒,被狼群追了十几裏地,逃起来马鞭都快抽断了,回来时浑身滚满泥巴,连裤管儿只剩下半截,那模样真是……看了就想往他破碗裏丢两枚铜板儿。”
龙可羡睁圆了眼,她没有见过阿勒如此狼狈的模样,也想象不到,把他的裤管儿看了又看,震惊道:“这般可怜。”
“可怜啥子,”高大夫冷哼,用力搓着药膏,“这点小打小闹在从前连伤药都不必上,自个儿就好了。”
药膏化成半油半水的质地,覆在阿勒背上,沿着他背部肌肉流淌,渗进那青紫交错的淤痕裏,跟刀器伤比起来确实微不足道,寻常男子汉哪有这点疼也挨不了的,也就龙可羡把它当回事。
高大夫一边搓着药膏,一边看了眼紧紧守在一旁的龙可羡,想,这就是养的小崽护主的模样嘛。
这般想着,高大夫手裏就慢了下来:“乖崽,叔提醒你一句,你记在心裏,有些人面上越是可怜,就越是装模作样,那是在欺负你呢。”
龙可羡眼睛直勾勾的,半句都没有听进去,含混地点了头:“知道了。”
高大夫收拾着药箱,心道算了,自来天公疼憨人,一物降一物,操心个什么劲儿,他把药箱合上,又朝龙可羡招招手:“小崽来,叔给把把脉。”
阿勒合衣起身,听见外边的脚步和喧嚷声,就知道闻道来了,他揉了两把龙可羡的发,是让她伸腕的意思,而后撩开门帘,也没出去,就站在这裏看了眼闻道。
闻道绞了头发,脖子上多出块显眼的纹身,不知道这半月来蹬了谁的鼻子,也不知道吃了什么暗亏,总归看着比之前更浑不吝了,他抱着茶壶,坐在外间,报的是益诃海湾的事。
当初龙可羡和阿勒离开益诃海湾,后面的扫尾是闻道在做,阿勒的意思是处理干凈,那就要全面封锁益诃海湾。但益诃海湾位于雷遁海和乌溟海的边境线,从位置上看,还与乌溟海隔了整片灵冲岛链,若是阿勒这方开始对边境海域出手,那迟昀也不会置之不理。
这是对疆域的回护。
然而从闻道封锁益诃海湾,到建好守岛哨所,黑蛟旗在益诃海湾猎猎作响,迟昀都没有半点儿动静。
“他占了个便宜,自然要退一步。”阿勒就站在裏外间的门帘下,分着一丝心神关註裏间把脉。
迟昀给了阿勒益诃海湾这条线索,但迟昀何时做过好人?
这条线索只是个开端,如果阿勒想要深究,查个明明白白,还是要去灵冲岛链,要和迟昀达成合作,迟昀抛出的是阿勒没法拒绝的合作意向。
若是要在边境中立海域对第三方势力动手,只有一方动作那是很微妙的事儿,双方合作起来才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阿勒封锁益诃海湾,迟昀没法儿干预,这是他应做的让步。
“属下处理完益诃海湾一事,马不停蹄的就给迟世子打头阵去了,”闻道咧开嘴笑笑,一手撩起头发,露出耳朵上方一道狰狞瘢痕,“您猜怎么着,灵冲反攻了,迟世子吃了闷亏,同时朝廷下达止戈令,命西南府军全数撤回。”
这就是被自己人捅了个暗刀子。
阿勒对此保持怀疑,他更倾向于迟昀已经达成某种目的,借由政令回撤止损,表面盘得漂漂亮亮,好像迫不得已似的,让阿勒有气也没法朝他撒。
但这样一来,阿勒也寸进不得,抛开是否能顺利通过灵冲外沿的雾障暗礁不谈,就从局势上看,阿勒若是在边境海域动手,身后要受到王都问责,身前要受到西南府军驱逐,这双重压力罩下来,阿勒也要遭重,更别论阿勒还要分出部分兵马,去缓解阿悍尔的军事压力。
迟昀这一让一退,直接废掉了灵冲这步棋,真是让阿勒很被动。
阿勒站在光影交接的地方,还没开口,就隐约意识到高大夫按脉的时间长了一点,皱了下眉,他回头,对上高大夫微妙的神色。
这时,阴云迅速部署开,天暗了下来。廊下骤然响起劈劈啪啪的拆打声,是老墉领着小厮拆掉摇晃的木板。
灌进耳畔的嘈杂,眼前未知其意的微妙神色,突然而至的大伽正,棋局上的多方角力,棋局下的暗流涌动,就像光和影错综盘织,猝不及防地掀开了一角,成为阿勒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仿佛有什么暗棘悄然爬来,一切安宁的片段都暗含不安的预兆。
***
阿勒在内院和闻道谈事,龙可羡领着高大夫拜别大伽正。
她站在臺阶上,挥挥手和高大夫告别,看他撑伞走进了密集的雨帘中,脚步还不肯挪动,瞄一眼大伽正,再瞄一眼大伽正。
大伽正捋着白须:“雨大,进屋来喝盏茶。”
龙可羡在,大伽正便点了两排青铜九座灯,照得屋裏亮堂堂,她捧着茶,又吃了好几颗果子,瓮声儿问:“程叔为什么打阿勒?他做错事情了吗?”
阿勒。
大伽正听着这与前不同的称呼,说:“对错难辨,我打他,是出于情,t并非出于理。”
这话太绕,龙可羡绞尽脑汁想了片刻,只能说:“那便不要生气了,我们和从前一样好。”
大伽正站在书桌后,桌上搁着两迭纸,一迭是拆封过的信,上面盖着北境的戳,一迭是高大夫留下的脉案。
他把拆封过的信移过去:“清宁近来有没有与你通信?”
没有想到大伽正会提起姐姐,龙可羡点头:“有的,一直写信。”
“清宁进宫了,这事她应当没有告诉你。”大伽正紧接着说。
“进宫了?”总不会是去做皇帝的,龙可羡拧起眉头,闷闷说,“我不知道。”
龙清宁给龙可羡的信中写的多是小事,她擅长在细枝末节中营造某种岁月静好的气氛,偶尔会提到与乌枝鸣婚后平淡的日常,一点生活的琐碎温馨,一点对丈夫的埋怨,一点恰到好处的闲情逸致。
对于那些过于惨重的过往和坚冰之下的野心绝口不提。
就像认命了,忘记了母亲是如何在宗族的施压下,为了所谓的大局郁郁而亡,就像真的放弃了走那条过于艰险荒唐的覆仇路,于是隐姓埋名七年,自此淡出龙氏宗族的视野。
但她偏偏进宫了。
龙可羡把信纸攥得发皱,龙清宁与大伽正的信裏没有分毫琐碎日常,只有按部就班的军报式的内容,文字清醒、冷漠。
——母亲在北境的旧部与她仍旧有联系;借由旧部的眼线,龙清宁掌握着北境龙氏宗族的境况,大到北境将领变动,小到哪个族老纳了小妾,她都了若指掌。
“有段日子了,”大伽正接着说,“清宁的事,你不知道,哥舒是知道的,他没有告诉你吗?”
耳边轻微嗡鸣,龙可羡下意识摇头,还没有嚼出这句话暗藏的意思,大伽正又抛出了第二件事。
“小羡有没有想过回到北境?”
“小时候想,”龙可羡诚实地说,“因为姐姐在。”
但随着龙清宁迁居至都城,有了安稳的生活,她就没有想过这件事,事实上只要龙清宁每月不停地给龙可羡来信,她就会安心。
这世上有两个人,他们说的话龙可羡无条件相信,一个是阿勒,一个就是龙清宁。
大伽正沈凝片刻,问:“现在不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