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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心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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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心爱

这个年过得兵荒马乱。

厉天接连两月连轴转,

忙得嘴角都生了疮,这会儿蹲在檐下,咬着一团捣碎的药草,

话讲得含含糊糊:“我看公子和少君,

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嘛。那话本子裏讲的,苦尽甘来之后就要和和美美白头偕老的,

怎么都越活越回去了,

一点也没有相敬如宾的样子!”

郁青冷漠地在水缸边捣药:“话本是死的,日子是活的。”

厉天哪懂这些,

他只是盼着公子成了亲之后,能定定性子,少些折腾他们。

他嘟囔道:“所以说么,

悄摸儿成亲就是差点意思,

怪不得公子要再成一回亲,

想必再成一次就能有正经夫妻模样了吧,若是不成……再结几次!”

郁青看了眼屋子,却道:“再成百次也一个样。”

公子不好说,

少君是不会变的,成不成亲,何时成亲,

与谁成亲,她都只有一副模样。

论打仗,

论扩张地盘,

论黑吃黑,厉天是把好手,

但论起如何过日子,他就是个门外汉,

但他不肯承认,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掰着指头细数。

“主子们吵吵闹闹就罢了,过去十来年,也是这般过来的,但我怎么看今年时运忒不济!你看看,从坎西港南下,这一路没有消停过,又是遇流寇,又是遇风暴,本是算好的,回南清过完年,便启程去阿悍尔,正巧能赴司绒公主的婚宴,这下可好,全给耽搁了。”

他说着愁容满面:“待回了阿悍尔,句桑定然要收拾我的。”

郁青面无表情,把药汁捣得四溅开来:“你不去,没人收拾你。”

“你怎么不哄我两句?”厉天捂着肿起的嘴唇,不满道,“那小哨兵才来几日,你便整日裏给买糖买烧鸡买油饼子,到我这裏便如此冷漠,十几年的兄弟便是白做的吗?”

郁青将捣出的药汁倒碗裏,递过去:“他是新编进第一军的,又是北境旧部,年纪也小,你也该照顾些,不要成日惦记捉弄他。”

“说的什么话,我待他是再好不过的,不信你等闻道回来了,那才是真捉弄,”厉天吐了药草,一口闷掉药汁,苦得眉眼口鼻都在脸上乱飞,挤出一句,“那小哨兵傲着呢!山雀似的!”

“什么山雀?哪裏的山雀?”哨兵着了新装,正从廊下过来,瞧着像模像样的。

尤副将不在身旁,临行前拉着哨兵促膝长谈,讲的一箩筐话裏,哨兵就记着一句:人靠衣装,如今咱们三山军跟着少君得了排面,莫要在这些小节上丢了面子。

厉天嘴上爱讲,哨兵真到跟前了,他就哑火了,俩人上次打架的伤都还没消呢,只能哼一声:“谁说山雀?没说!讲主子们回阿悍尔的事儿呢。”

哨兵听少君讲过,他不理厉天的怪腔调,把人白一眼,转头问郁青:“当真要去吗?远不远,那是个什么地儿?”

“远得很,路上至少得花个把月,风向水流不好,两三个月也有可能,”厉天抢着说,“阿悍尔宽阔极了,那万万裏的草浪,从东到西,光骑马就得半个月。咱们夏初到那,正是当玩的好时候。”

哨兵不禁凑过去:“说得像神仙住的地方。”

厉天自豪地昂首,“待你到了那儿,还能见着公子的爹娘,赤睦大汗,谑!那般健硕!咱们可敦是天底下最和善的人了!句桑王子跟公子一母同胞,可跟公子丁点儿都不同,是坚盾一般的大靠山!司绒公主,哎呀……”厉天脸色羞红,“是大草原才能养出来的美人呢。”

哨兵心驰神往,把前仇旧怨全抛到脑后,已经听得呆了,郁青收拾着石钵,摇了摇头。

***

龙可羡坐在窗下,把三人的话全听着了,于是挪过去,用脚尖蹭了蹭阿勒膝盖:“相敬如宾是什么样子?”

阿勒在换衣裳,那袍子凌空一扬,袍摆被龙可羡拍下去了。

“相敬如宾么,”阿勒慢条斯理系腰带,说,“便是方才袍子扬你手边时,你不是给拍落了,而是随手捞起,替我穿好,捋平衣领,系好腰带了,我替你描眉敷粉……大约是这般,我没经验,反正是些循规蹈矩的事情。”

这般覆杂,龙可羡盘坐起来,揪着脚趾头苦想,还是构建不出那场景:“我想不到。”

阿勒思忖须臾,笑:“我也想不到。”

檐下人都散尽了,只有猫球趴在水缸边,向平静的水面投着涟漪,阿勒穿好袍子,伸向马鞭的手停下来,他看到龙可羡没着锦袜,那脚踝半掩在裙摆下,指头圆润干凈,甲面弧度略有些超出了指沿。

阿勒敲两下指节,忽然说:“想知道,百闻不如一试啊。”

等阿勒捞起她脚踝,身一斜去拿剪子铡刀时,龙可羡才反应过来,这一试是要试什么。

脚踝压着他膝头。

痒。

明明还没有实质上的触碰,就连註视也是出于挑选下刀角度的缘故,但那无声的端详让龙可羡有些面热。

指头轻轻蜷了一下。

“别动。”阿勒说。

剪子握把很小,头短,边缘是钝的,只有两片切面锋利,因此没有锐器触碰的紧张感,龙可羡听话不动,只能用目光紧紧抓着他。

他很专註。

窗半开,晴冷的空气漫进来,把他额前落下的碎发吹得轻轻飘,而眼睫是低垂的,几乎不眨,那细闪的日光就透过枝杈落在他鼻梁。

因为专註的关系,看起来还有点儿乖,是和平时截然不同的状态,龙可羡看着看着,心思就飘远了。

——相敬如宾也不难。她这般想。

阿勒把边边角角都剪得干凈:“还是长进了,小时候你不给修指甲,全靠牙啃。”

龙可羡听着,忽觉得不对:“脚趾呢?”

“自然也是用牙啃的,”阿勒把剪子和铡刀擦拭过,搁进匣子裏排成一排,顺道绕到屏风后边洗了手,回头看她,笑瞇瞇道,“身段这般柔韧,牙口这般利索,干什么不成?”

龙可羡蜷起的脚趾不动了,僵在榻上,难以置信道:“……牙?”

“牙。”

阿勒用肯定的语调重覆,重新坐她边上,眼睫垂下来,用指腹过了一遍甲沿,因为没有打磨过,所以还有些细微的尖锐感。

他的目光上移,逐渐聚焦到她脚踝那颗颜色浅淡的痣,日光正好,顺着窗边淌下来,把那片皮肤晒得发亮。脚踝往上是指痕,交错着迭着四五层,只有右脚有,那是他晨起时,单手圈住两只脚踝摁出来的。

龙可羡没察觉,她的思绪被阿勒带跑了,满脑子都是小女郎团在榻上抱着脚,专心致志啃指甲的模样。

可能是指腹粗糙,贴在脚踝时,把龙可羡惊了一跳,她蓦然回神,无意识地绷脚,屈膝,抬腿,上踢。

“啪。”

一串动作下去,就眨眼的功夫,龙可羡楞住了。

阿勒也楞住了,后知后觉抚下巴,额头一斜,瞟过来的目光让龙可羡心虚。

“我……痒。”

“痒便得照着脸踹吗?”阿勒眼神逐渐危险,握着她脚踝的手没松,反而在沿着那颗痣往上走,“踹了人还想跑,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刚系上去的腰带派上了另外的用场,那雪青色的游云纹覆盖在眼睛上,龙可羡看不见,她被剥去了视觉,连同多余的布料,因此听觉和触觉变得更加敏锐。

脚心是热的,方才还干爽,这会儿蹭上了黏稠,刚刚修剪干凈的指甲还带有滑过去,会带起阿勒吃痛的低喘。

但越痛,他越要。

若是寻常的滑动那就罢了,偏偏就是指甲边沿这点没打磨干凈的尖锐感,挨着紧要处,刮得发红了他也不愿意停下。

“龙可羡。”

阿勒用各种花哨的法子作弄她,却一声声庄重地唤她名字,他下颌淌着汗,一颗颗砸在她脚踝那颗痣上,金漾漾的,溅得龙可羡一阵阵儿瑟缩。

裤管儿撩着阿勒小臂,像是另一种不作声的煽动,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细微地动,他饮过药,把藏起的纹身露了出来,小臂上盘着极西海域上的古老海兽,这是海上枭首的传统,代表着占领过的海域。

他低头,挨着那细密的痛感,笑道:“龙可羡怎么不应话,双眼缚住了,便连口舌也挨牵连了吗。”

龙可羡讲不出,她喘得好厉害,口裏呛的都是气音,她坐着,往身后撑手,手指头紧攥薄毯,绸衫已经被汗打湿了。

“不开口么,我便讲给你一件要紧事,”阿勒加重了力道,视线从龙可羡面上挪到自个儿手上,看到那一截蹭红了的脚面,还有紧张得蜷缩的指头,就顽劣地笑起来,捏了捏她指头,“听不听?”

龙可羡不防这一下,点头:“听……”

“我要讲了,”阿勒跪起来,这其实是个臣服的姿势,但他身量高,把手撑下去,俯视着龙可羡,讲悄悄话似的,“你不曾抱着腿啃过指甲,那是我哄你玩儿呢。”

“!”龙可羡猛地睁眼,虽然还是黑沈沈一片,但气势已经起来了,“好不要脸,你!”

不等她说完,阿勒迅速低头,偷袭般地亲了一下,龙可羡气势被打断,还没续回去,紧跟着是第二下,她断断续续道:“仗着我……不记,我,唔……”

第三下吻得又狠又急。

牙齿磕着嘴唇,阿勒立刻抽开身位,没等龙可羡缓过来,就用空出的左手手掌罩住了她的脸。

龙可羡喘不上气。

阿勒也喘不上气。

细汗凝在额上,顺着鬓角蜿蜒而下,他那小臂青筋毕露,在浪潮推到最高时,在龙可羡临近窒息,眼前一阵阵儿冒白光时,他俯首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和龙可羡隔着一只手掌亲吻。

然后浇湿了龙可羡的脚心。

风细细吹,猫球百无聊赖,蹲在缸边捞水,舔了几口,觉着没滋味儿,蹴溜一下跳上了窗,浑身的毛潦草又蓬松,刚沿着窗臺走了几步,龙可羡就揪住了阿勒袖子。

“猫,”她刚匀过气,胸口急剧起伏,“看着……”

“没蒙紧么?”阿勒还没完,他管不上猫,只顾蒙住龙可羡双眼的腰带,他分出只手在上边滑了两下,不怀好意地说,“湿的。”

哪哪都润着水。

龙可羡装作听不懂,她声音很轻,还在说:“猫……不要的。”

“嗯?听不着啊。”阿勒偏要捉弄她。

身体松弛下来,但阿勒的手还攥着龙可羡脚踝没放,只是换了个姿势,往榻边塞了只软枕,自个儿靠坐上去,就这般直挺挺敞晾着。

“我说!”龙可羡耳边红一圈,刚抬声,脚踝不知抹上什么,滑溜溜,比水还稠些,她的声音一下就弱下去了,气音杂错,“……没有了,我不说了。”

阿勒笑她,笑得她脸颊鼻头都是一水儿红,而后抬手把猫球拨下去,顺带关了窗,慢悠悠地摁着她脚踝上那一圈牙印。

都是他盖的戳儿。

绕着那颗浅痣,把踝骨周遭都盖满了。

他能把本该庄重的事情做得十分浪荡,也能把本该旖旎的事情做得十分坦荡。

阿勒抱住龙可羡坐下去,就着昏蒙的暖光,想:相敬如宾也不是什么好事,兴风作浪才叫痛快。

***

午后天好,云团堆在天际,日光擦着云边滑下来,河岸左右的新芽晾在早春的空气中,晃眼皆是亮晶晶的。

风尾压着树枝,朝龙可羡额头掠过来,阿勒顺势拉住她手,往左边带了半步,避开了,之后就没松手。

他们绕过几道土坡,遥遥地看到座高耸的石碑,龙可羡打眼看了:“是书塾。”

阿勒嗯声,龙可羡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没有,阿勒只是带着她经过书塾,穿到后巷一间熏鱼铺子前。

那老婆婆满头花白,裹了秋香色的绣花头巾,笑瞇瞇的,眉尾垂下来,看着很和善,“小女郎好些日子不见了,看着长高啦。”

是认识的。

龙可羡下意识地点头,跟着小声说一句,“长高啦。”

眼风悄悄儿挪到阿勒身上,是个求助的意思。

南清城哪儿都好,这裏的日光和煦,这裏的水清泠,连空气湿度都恰到好处,龙可羡很喜欢这裏,她站在这铺子前,站在这段亲近熟悉的对话中,好像就自然而然地融进了这裏,所以,她不想因为接不上话,而与这座城池产生类似隔阂生疏的气氛,一点也不想。

手温温热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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