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日常小剧场(四)
——《打扮》
阿勒喜欢给龙可羡打扮,
不仅是编辫子。这事儿家裏上到管事下到小厮,队伍裏上到伏先生下到厉天,全都知道。
他是会为了买一朵小珠花,
挤出时间,
赶两个日夜的船去买的人,买回来也不会特意告诉龙可羡,
觉得丢面儿,
便装作随手捎带的样子,搁在她妆奁最显眼的地方,
这般呢,龙可羡的妆奁隔三差五就能出现新东西,头两年,
她都以为是侍女换的。
主国都城裏,
有间首饰铺子很有名气,
阿勒时常光顾。
铺子裏边那胖掌柜一见阿勒,就会揣着算盘迎上去:“哥舒公子来啦!”
心裏边想的是:嘿,人傻钱多俊小伙。
——《美》
世上最好看的人是哥舒策,
这事儿打小就在龙可羡心裏扎根了。
有一回,轮到闻道教她根据云量风速等推测海上天气变化(阿勒要龙可羡念书,并非念死书,
除了正文说的,他会收集海岛上罕见的药草、鱼虫等让龙可羡记,
还会每个月都会换人教龙可羡这些琐碎的理论,
别地儿学不到,都是海上人的经验。)
讲过方法之后,
闻道盯着龙可羡写课业,见龙可羡学得好,
便使唤龙可羡给他倒茶,“讲起来,我与你好歹也有师恩,斟杯茶不过分吧?”
龙可羡压根使唤不动,她转过头去,拿后脑勺对着他,开始折纸玩儿。
闻道这就更喜欢逗她了,他也知道逗哪儿能让她迅速回应,便笑了笑,说:“公子押你在书房拢共得有二十日了吧?”
龙可羡点头:“二十三日。”
“都要一个月了,”闻道翘着脚,“真狠得下心吶,你这年纪的小姑娘最要在外边玩儿,偏偏他要拘着你,你也能服气?”
龙可羡咻地站起来,对着他哼哼冷笑:“你不要讲哥哥坏话,我一个字也不听的。”
闻道啧声,这小女郎,越大越难糊弄了,他百无聊赖起身倒茶:“护犊子护成你这般也少见。”
龙可羡理所当然地说:“喜欢的,当然要护犊子,护犊子,好事情!”
这时,门边挨上倒侧影,阿勒一把将猫球揣进兜裏,不教它乱动。
屋裏无人註意到。
闻道来了兴趣:“小小年纪,便把喜欢挂在嘴边,懂得什么是喜欢吗。”
龙可羡扬起下巴:“看见了就高兴,看不见就记挂,做梦也梦见,这就是喜欢。”
这也能浑说的?
最后两个字像是有温度,烫的,一路滑进阿勒耳道裏,让他几乎想要破门而入,但压住了,或许是情绪压得艰难,连心跳都像雷鸣。
裏边闻道也笑,仿佛挖到点了不得的料,起身道:“这么说,你很喜欢公子了?”
龙可羡把手一抄,气势万钧道:“喜欢!”
阿勒把手贴在了门板上,又听龙可羡说:“伏先生,厉天,每一个都喜欢!”
闻道压根儿不生气,他拱手作揖,佩服万分地说:“心胸宽广博爱万方,想必说的就是姑娘了。”
龙可羡煞有其事地点头:“就是我。”
闻道笑瞇瞇的,像只大尾巴狼,套着龙可羡的话:“依我的想法,喜欢谁必定有个缘由,你不妨讲讲,都喜欢公子什么?”
龙可羡不假思索:“他好看。”
“还有呢?”
“漂亮。”
“……不是让你换个词儿形容,是让你换个缘由。”
龙可羡这就被难住了,可她不愿意在闻道跟前露出难色,只能梗着脖子反问:“一个缘由还不够吗。”
讲起来,龙可羡没扯谎。她就没见过阿勒丑的时候。
好比换牙,龙可羡到南清时,阿勒早换完牙了。
好比变声,阿勒变声期短,他自个不承认,跟龙可羡说是风寒了,龙可羡那段时间忧心忡忡,根本註意不到声音好不好听,满脑子想的都是阿勒别死就行。
这夜阿勒和龙可羡都没睡着,阿勒是百感交集,龙可羡是兴奋的。
第二日,阿勒把她扣书房裏了,要她写两句夸人的话,写不好不能出门玩儿。
龙可羡肚子裏没墨水,她学的都是实用的东西,编不出漂亮话,只能瞄一眼阿勒,再瞄一眼阿勒,偷摸儿从书架上拿了本书,照着抄。
抄好递给阿勒看时,龙可羡心虚得很,眼风乱飘。
而阿勒一眼就看出抄的了,愉悦地笑了一下,心说抄就抄吧,能为他花心思就不容易了。
至于那句喜欢,阿勒更多的是把它当作了口舌之快,是吵嘴时的逞强话,意气多于真心,是孩子气的喜欢。
后来,万事尘埃落定时,阿勒在某个夜裏回想到这事儿:媳妇儿这么早就喜欢我了。
——《名声》
海上盛传阿勒喜好美人。
他的船上绘着一尾巨大的黑蛟龙,双眼是美人影,当阿勒露面时,多得是美人送上门来,受人驱使的有,自荐枕席的也有,多半只求春风一度。
这种风气的由来,美人影只是道导火索,直接的原因还是龙可羡。
阿勒打地盘那会儿,过得很糙,小股战乱是常有的事,龙可羡领着第一军打完突袭基本就没事儿了,等着领赏,而阿勒还猫在海上跟敌方打拉锯战。
龙可羡在船上觉着无聊,想下船又没带自个儿的衣裳,便想了想,埋在箱笼裏,翻出了阿勒的衣裳穿上,有点儿宽,有点儿长,但也能穿。
就这么出了门。
这会儿虽然海上打得厉害,但临近几座城都有囤兵,干仗的双方还要依赖临近城池的军粮和军械供给,甚至哪方打了胜仗,首选的销赃地就是这些地方,故而看起来还是歌舞升平的热闹样儿。
龙可羡蹲投壶摊前玩了会儿,到书局裏被掌柜哄着买了本绝世武功秘籍,又到茶铺裏喝了一碗茶,最后在一座悬挂彩绸的华丽高楼跟前,被迎了进去。
郁青拦都来不及。
那拽香摇翠裏,几只柔腻的腕子伸上前来。
一个拉住龙可羡左手,喊:“小公子真俊吶。”
龙可羡霎时就红了脸:“是很俊的。”
一个拉住龙可羡右手,笑:“小公子进屋来,让妾给您斟碗酒吧。”
龙可羡连眼睛都不敢正眼瞧:“我不会喝……”
俩姑娘齐齐道:“不会喝才好玩儿呢!”
话落,龙可羡已经被拽进去了,郁青嘆了口气,抬步跟上。
绕过晃动的红纱帘,郁青走到雅间外边,听裏边老鸨谄媚,看外边一溜儿美人往裏进,老鸨笑瞇瞇地掂着钱袋出来,他也往裏瞄了眼,龙可羡正襟危坐在榻上,看那美人挨个往她跟前凑,或是唱首小曲儿,或是跳支舞。
选妃呢这是。
最后,龙可羡回到船上,像采蜜采醉了的蜂,一头栽在床上,阿勒半夜回船,掀帷帐一看,这小崽,连做梦都在嘿嘿笑。
他不明所以,心裏边还有点酸,觉得小东西没良心,嘴巴上让他早些回来,实际上自个儿睡得也挺欢。
直到第二日,阿勒收着花楼裏递来的帖子,上边密密麻麻盖着昨夜见过的姑娘们的戳儿,脸一黑,发了好大的脾气。
龙可羡不知道,还在梦裏嘿嘿笑。
阿勒一个人闷在屋裏,因为这脾气来得没道理,发作出来也站不住脚,只能紧锁房门,念了千百遍心经。
——《养不起》
阿勒有没有养不起龙可羡的时候?太有了。
当他们被夏日飓风卷到某座偏远小岛,兜裏就剩十来颗金珠了,海鹞子一时之间还找不着他们,怎么办呢,他们找到一座废弃树屋,虽然旧了,拾掇拾掇,还是挺清爽。
如今的问题是,在等厉天和郁青找到他们之前,他们需要靠这十来颗金珠过活,阿勒能讲各方土话,便先环岛转了一圈,把地方摸清楚。
回到树屋却不见人了,阿勒攀着绳梯上下找,那茂密的树叶忽地一摇,龙可羡倒挂在树枝上,抱着只鼓囊囊的小兜,冲他咧嘴笑。
“……”阿勒脸色铁青,“下来。”
龙可羡荡下来,抱着小兜跟在他后边:“你好久没回来。”
“岛上不认金珠,也不认铜板,只认一种彩贝和珍珠,多半还是以物换物。”阿勒心跳仍旧缓不下来,但他不想在此刻生气,因为刚经历飓风、帆船、流落小岛,他得按捺脾气,否则多半会吓到龙可羡。
他有意收敛性格的时候,龙可羡还是能察觉到点儿,但拿不准,她琢磨了一阵,说:“没有衣裳穿,没有饭吃,要饿肚子了吗?”
阿勒说:“一会儿我去打两只野物,你待这别乱动,四周都是能吃人的虎狼,一口下去,龙可羡的脑袋就成三瓣儿了……横竖,我回来便要见你人。”
话刚落,龙可羡跪坐在地,把小兜往前一推:“不饿肚子,你吃。”
这事过后,阿勒心裏边很不舒坦,他觉着自个儿对龙可羡说话大声了,好像也撂脸了,偏偏龙可羡没觉出来,满心满脑都是不要他饿肚子,睁着那样一双溜圆的眼睛,天真地把他望着,衬得他像个浑球。
所以后几日,阿勒日日出树屋打猎,他填了龙可羡的肚子,也顺了她的心思,俩人在岛上疯玩儿,阿勒还带她往土着聚集地去。
龙可羡一到那就走不动道了,指着人家草屋外那堆奇形怪状的石头,小声说:“我想要……”
阿勒才用打来的野物换了,她高兴不到两息,又杵在一排熏鱼前,“我想吃……”
阿勒掏出仅剩的两颗珍珠换了,龙可羡两口吞掉,又抬头看着粘满树的花,“我想……”
她说着,扭头,“我们没有东西可以换了吗?”
“……”阿勒艰难点头,“你喜欢哪个,挑着,明日我打了野物过来换。”
龙可羡恋恋不舍地把那树望了望,牵住了阿勒手指头:“没有钱,不要了,我一点也不喜欢的。”
“……”阿勒心裏生出了愧疚,从靴筒中抽出匕首,转身和那家人比划着低语。
龙可羡听不懂,便坐木墩上等着,这时边上来了位老婆婆,那老婆婆对龙可羡叽裏咕噜说了串话。
龙可羡半个字也听不懂,楞在那裏:“我,我不懂你说什么。”
老婆婆指着阿勒,用土话讲:【磲芙花是姻缘花,你的夫君在为你讨花吗?】
龙可羡顺着她指头看过去,点了下头:“他是我的哥哥。”
老婆婆见她点头,笑了笑,把手心放在她额前:【海神庇佑你们,登对的孩子。】
龙可羡也跟着嘿嘿笑,她伸手,画了个大圈:“哥哥,是那么好的哥哥,你们不可以喜欢他,因为他没有你们的钱,是个穷男人。”
阿勒手裏攥着换来的磲芙花,听了全程,前半段耳根莫名地烫,明明可以回头解释,但他给自己寻了个还在换花的由头,楞是没有打断这场误会,后半段……耳根红着,脸也青了,表情相当精彩。
——《婚娶》
阿勒六岁时,在阿悍尔。
有人问他:“待你大了,要娶什么样的姑娘?”
阿勒还是个小刺儿头:“我不娶姑娘,我要骑高马,乘大船。”
那人笑着摇摇头,这小子性格硬,必得有个能压得住他的,或是让他甘愿掏心掏肺的才行。
长大后,阿勒带龙可羡回阿悍尔,那人遥遥地看见了,旁人问他笑什么,他说:“最后是个让他掏心掏肺,又能天然压住他的姑娘,好事,我笑天下能太平。”
——《习惯》
阿勒看起来落拓不羁,其实生活上很讲究。
因为小时候没人要,大伽正讲究的是道法自然,不会精细地养小孩,所以阿勒每次去大帐裏见娘亲,会默默记住阿娘说的那些话,比如说要爱洁,早膳要吃得讲究,衣裳不可胡乱搭配,男子要佩饰,腰板儿随时随地都要打直,甚至连什么瓷盏配什么茶都要讲究。
阿勒默默记住了,在阿悍尔的时候,便会悄摸儿拿石头子和土块,来学着娘亲的模样摆弄,好像这般就是有娘亲教养的孩子。
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
后来长大了,他会把这些习惯再教给龙可羡,龙可羡学得很专註,还会感嘆一句:“哥哥,懂好多!”
阿勒戳她一记:“我娘讲的。”
话落,足足二十息,没有听见龙可羡说话,阿勒抬眼,正对上龙可羡直勾勾的眼神,她不可置信般:“你……你有娘亲。”
“有啊。”阿勒随口应,应完觉得不妙,怕小崽伤情。
可龙可羡没有失落,她那双眼睛润亮润亮的,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好像头回认识他:“你有娘亲!”
她语气裏夹着惊喜,是兴奋的。
阿勒忽然怔住了,心口像有蚁在噬咬,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心疼,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养了个孩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对你毫无保留地信任依赖,意味着她日后的行止都有你的影子,意味着阿勒这辈子都落不下她。
龙可羡只说了两句话,阿勒就把自己陷进去了。
——《危机感》
龙可羡太乖了,阿勒是会有危机感的。
龙可羡刚到家不久,有一段时间出海,阿勒给她请了位随船的教书先生,女先生。这位先生不但教拳脚,还教读书认字,见龙可羡是哥哥带大,不由心生怜爱,平素裏的衣食住行都悉心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