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赐
今日薄阴,
远天涌动着黑色云潮,风裏夹着比往常更浓的咸湿味,不断敲打着瓦当,
急促的警示响彻长街,
于是沿途的招牌帆幌悉数收起,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
哨兵站在农庄门口翘首以盼,
头发一气儿地被风梳到脑后,露出光溜溜的额头。
不多时,
粉墻黛瓦下慢慢晃出来个人影,哨兵顿时把茶壶一搁,高高兴兴地拉开门,迎上去,往堂屋一指:“少君,
人在裏边呢。”
四四方方的堂屋很宽敞,角落随意搁着耙子箕斗,
岛上存不住冰,
置不了冰鉴,
好在屋外栽了两丛竹子,避光处甚是凉快。
屋裏只有两人。
茶汤腾腾地冒着热气,
尤副将生得健硕彪壮,大马金刀坐在首座时,
很有点虎将的意思。
因此也将隔着茶座的男人衬得羸弱,那男人修面戴冠,拾掇得很体面,但眼下乌青掩不住,
穿了身簇新的袍子,也不大合身,
料子总在肩上打滑。
一股子富贵燕跌入草根巷的落魄感。
这就是在密林寨子裏救出来的祁国船商。
人姓廖,做药材生意,本家在鹳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离港时是意气风发的大掌柜,手底下把着上百间铺子,家室和满,小儿绕膝,谁料阴沟裏栽了船,被折磨得瘦弱干巴,鬓生白发,连脊背也颓了三分。
许是绝处逢生的关系,廖掌柜对着恩人,显得有些拘谨,话裏话外都在道谢。
龙可羡只是略略抬头看了一眼,她进屋时没有引起註意,这天气让人犯困,她自然地坐到末席,安安静静啃着果子放空,一副懒困的乖样。
廖掌柜闲话几句,便隐约猜出尤副将不是当家人,便借着哨兵添茶时,往龙可羡看去。
龙可羡坐在窗下,风漏了一丝入内,卷得耳下发丝轻轻晃,头上团团地围了个发髻,簪两只赤金蝶翼,未施脂粉,白白凈凈一张脸,像是高门大族裏不必担事,整日裏扑蝶赏花,嬉笑玩闹的女孩子。
廖掌柜带着笑,转头道:“这位是尤当家小女吧?”
三山军行事没有向人阐明前因后果的习惯,他们只对少君与顶头将领负责,因此廖掌柜一船人只晓得被一群身高马大、训练有素、操着祁国口音的兵老爷所救,外事自然一概不知。
“……”这话一出,尤副将捂拳轻咳,腰板儿都直起来了,心说这糟老头怪会拱火,这话我哪敢接!
正在踌躇的时候,哨兵添完茶,听见外边脚步声,又颠颠地上门边把帘子卷高。
廖掌柜打眼看过去,谑!来人个子颇高,没有尤副将那般壮实魁梧,但身段风流,略略地抬起了帘子,压低眉峰,眼褶微微折起,眼神随意地一扫,俊得带点儿邪性。
那一霎间,廖掌柜稍稍出了神,觉得自个在哪见过这t张脸。
后边风龙紧追而来,掀动阿勒袍裾,“啪啪”地响了两声,廖掌柜立时回神,再看过去时,那莫名的熟悉感随之散去。
龙可羡平淡地递过个眼神,尤副将磕了下烟枪,站起身,廖掌柜忙不迭跟着站起来,拱手道:“这位公子……”
阿勒不明所以,但他反应快,挂起微笑,迅速地进入了角色,还以半礼道:“哥舒策。”
尤副将咂摸着少君的意思,心想哥舒确实看着不好惹,一股子能来事儿的奸商样,比他个大老粗看着要像话些,心思电转间,话已经出口了。
“这位是我们当家,当家的,这位是廖掌柜,清早从寨子裏出来,头一件事儿就是要来拜谢咱们,”尤副将把首座让出来,笑哈哈地说,“我说廖掌柜就是太客气!哪儿那么讲究,都是三爷的朋友嘛。”
三言两语把底子交代一遍,又喊着哨兵添茶。
廖掌柜再次见礼,双方寒暄一番,正要落座。
阿勒慢悠悠地走到龙可羡边上,照着发髻揉了两把,掉回方才的话头:“孩子还小,认生,廖掌柜见笑。”
龙可羡茫然:“……”
手裏果子“叭”地跌碎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