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
而龙可羡说不可能。
难得的,
在没有确切把握的前提下,脱口否认一件事。
阿勒静默地看她,没有说话,
相当于无声的驳回,
使得龙可羡从脱口而出的否认中回过味来,
解释道:“我在北境出生,
辗转在北境长大,进过演兵林,
而后被送至北境西侧的碧海三山,我在那裏生活八年,才被召回北境,我……”
话音越来越涩,因为龙可羡顺着话语在脑海裏深凿记忆,
却察觉记忆仍旧像是一幅卷轴,在碧海三山的日子笼统得只有寥寥几句话,
只有寥寥几幅画面。
仿佛是有人在她耳畔千百遍地重覆,
讲得龙可羡都相信了,
她把这些画面融合进记忆裏,欺骗过了自己,
因此此刻讲给阿勒听的时候,却像是死记硬背的陈述。
“我住在小宅子裏,
两进的宅子,前院有照壁,后院有棵树,照顾我的丫鬟有两个,
瓜子脸的是照湘,鹅蛋脸的是淙芬……”
还有什么。
龙可羡握紧手,
发觉她讲不出来。
如果记忆是缺失的,那么言语便不能无中生有。
她绞尽脑汁地想,却没法在荒芜苍白的记忆裏造出鲜活真实的画面。
不是她所想的,因为碧海三山的日子过于单调枯燥,所以她甚少回想那段日子。而是记忆欺骗了意识,覆盖真实发生的事件,伪造出另一种假象,让她沈浸在被篡改后的认知裏生活。
碧海三山是假的吗?过往是假的吗?她垂首看着掌心,铺天盖地的迷茫把她淹没,那还有什么是真的?龙可羡这个名字存在吗?她当真是龙可羡吗?
那些构成“龙可羡”的基石被凿穿,开始往下垮塌,“龙可羡”这三个字在垮塌中扭曲变形,颠覆成龙可羡不曾见过的模样。
木片和碎瓦静静搁在桌上,无声地叙述它们的来历,悄然割裂了记忆与现实。
龙可羡手指发麻,后脊轻微地渗出冷汗。
午后的日光暖而不燥,但帘子没掀,导致屋裏屋外是明暗两个世界,她要把手贴在迭雪弯刀的刀柄,指头感受到那道冰凉后,才从中汲取到力量的支撑感。
阿勒抚着瓦片,瓦是新瓦,纹路沿用南域传说裏的响鱼,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全盘托出,好过于龙可羡自己抽丝剥茧地想。
她本来就不擅于此。
小豹子只想在自己的地盘裏,辟个清凈地儿,安安稳稳地晒两轮日头,有敌来犯就摁死,无事发生则翻身敞肚皮。
阿勒揉了揉脸,没有哪一刻更能感觉到语言的乏力,只好扣住她后脑,额头抵上去,亲亲她唇角。
他不能。
有些事儿,得龙可羡自己从麻线团裏抽出源头,再剥掉那层层包裹的谎,才具有可信度,少君是执拗直白的人,仅仅凭阿勒口头阐述,那是站在阿勒角度的另一种篡改,与趁虚而入没有区别。
龙可羡头脑昏沈:“哪些是假的?有……有真的吗?我呢,我又是谁?”
“你就是龙可羡,”阿勒拉开距离,扣着她后脑让她抬头,在咫尺之距讲,“我在坎西港遇见你时,你就是一人能砸翻两个水匪的龙可羡,套着九条尾巴的黑氅衣蹲在窗下缝裙子的龙可羡,看点艷册就要打颤,说要管教我,却边管教边脸红,这都是你。”
“你是真的。”龙可羡看着他,眼裏的光膜都是水润,阿勒在t龙可羡这裏不讲道德地入侵,总在使坏,但他的存在感让人没法抹灭。
阿勒给她个讚许的眼神,手下力没松,“不论记忆出了什么乱子,只要在这世上存在,你就会留下痕迹。”
龙可羡知道他的意思,她垂眸说:“陈包袱记得在北境给我看伤,三山军都记得褚门一战,这是真的。”
没可能二十万人都编同个谎来唬她一人。
“斩荀王,保骊王上位也是真的,”龙可羡抓住阿勒的手指头,讲得缓慢却很笃定,“在褚门打的仗是真的,族裏遣人到碧海三山召我回北境……”
等等,龙可羡蓦然抬头:“碧海三山是真的吗?”
门帘徐徐拍打门框,阿勒在窸窣声裏问:“碧海三山,在哪儿?”
“哐当——”
朔风穿堂而过,带落了窗口花盆,好一阵响动。
龙可羡惶然地看向阿勒,想起的是同样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