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淡声道:“回去的时机很多,不必急于一时。他如今手不能抬剑,去战场,实在危险。”
楚雪意拨了拨面前的茶杯,道:“我可关不住他。”
“除了伤他之外,什么方法都可以。”云深道,“此时已渐入冬日,他身子弱,又有旧疾,切不可出来受冷。”
楚雪意一双温润的眼眸定定的看着云深,缓缓道:“你以前一直都是这样对他的吗?”
仿佛是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云深笑笑:“嗯……”
楚雪意望向远处,缓了口气,轻声嘆道:“真好啊……”
——
云深走时,楚国洛阳迎来了第一场小雪。细碎的白雪从天空中飘落,卯时未至,云深已戎装出行。他手执漱月,冲前来送他的楚雪意点了点头,不作任何停留的往前疾驰。
而千秋一觉睡醒才知云深已经先行离开,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紧接着他便发现自己浑身发软,难以行走,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楚雪意道:“皇兄,你还是在这裏等着云公子回来吧。”
千秋垂首不语,许久才道:“好。既是云深让我在这裏等他凯旋,我就在这裏等。”
说完,他果然乖乖的被人搀扶着洗漱,坐在椅子上安静的批折子。他当然知道云深的用意,虽然心中担心,但更多的是信任。
他向他保证过的。
正批着折子,浮梁送来一卷卷轴,千秋展开一看,正是云深签的军令状,上书:若战败,愿以死谢罪,一力承担。
那个「死」实在太扎眼,千秋定定的凝视了好一会,这才猛地把它卷起,递给浮梁,说道:“王翰林怎么样了,救回来了吗?”
浮梁道:“嗯。陆御医说他是气急攻心,兼之身子本就有疾,因此这一次只怕要卧床休息许久,才能来上朝了。”
“这样啊。”千秋道,“那还是去看望一下他吧。啊不,我就不去了,你让公主去,我去了只怕他又得生气。嗯,还有,带点什么赏赐给他,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这封军令状也带去,若是他要看就给他看。”
浮梁颔首:“是……”
说完,浮梁便转身离开。行至殿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看千秋,心中暗暗觉得不对劲。
或者说,反应很不对。果然,她一个回头,就看到千秋撑着脑袋状似在批折子,实际上手中拿着的笔一直不曾下落,一看就是在神游。
她嘆了一声,还是走了。
——
楚国在北方,雪来的比其他国家都更早。千秋每一次都要在卯时裹着厚厚一层去上朝,然后每一天都听到边境的情况。但是无外乎,都是节节败退的消息。
群臣也沈默,大抵都认为楚国此时局面堪忧。
楚从之还重伤未醒,于是每天来上朝的是楚慎之。
无趣极了,却也令千秋一点一点的开始不安。
已经过去一个月,前方捷报即使再延迟,也该有点实质性的进展了吧?
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最终一咕噜爬起来,正打算跌跌撞撞的跑去找楚雪意。
岂知他一打开门就看到正要往他这裏走的楚雪意,两人相视一望,都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点了烛火,幽深的夜裏,两个人仍然还是相对无言。半晌,还是千秋先说话。
他道:“雪意,我打算走了。”
楚雪意颔首不语。千秋便继续说:“我知道云深肯定是能退敌的,我坚信不疑。但是我真的很想看到他。”
顿了顿,他笑了笑,似乎想要缓解一下气氛:“我本意是想让浮梁与你说的,但是现在,还是我自己来说吧。”
他抬起眼,直视着她:“雪意,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这个皇帝,我做不了。但是,如果你还承认我这个兄长的话,我、我还是很高兴的。”
楚雪意的眼中忽的涌起眼泪。
翌日清晨,千秋裹着厚厚的蓝色狐裘,在卯时之前出发。
楚雪意站在宫门前,看着这个男子一路往前去,直直白雪淹没了他的身影,这才轻嘆了一声。
终究还是留不住。
——
千秋一路疾驰,边走边问路,却也沿途听到不少前方战事的消息,什么又退了啊,什么又败了啊,比比皆是。
有一名老农见他孤身一人一路打听着去边境,便劝他:“公子啊,听我一句劝,边境的人几乎都走光了。人人都怕自己身死啊,你倒急切的往上冲。”
千秋笑笑……
虽千万人,吾往矣。
越至边境,听到的消息逐渐从坏变好,说是几乎就快要停战了,千秋心中大舒,更加迫切的想要见到云深。眼见得还有不到一日的路程,千秋心中振奋,快速策马,不停留分毫。
大雪漫漫,他一袭蓝色狐裘,穿梭在其间。
及至深夜,他终于见到了楚军驻扎地的影子,方觉身上冷的非常,但是心中却是燃起了一团熊熊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就见到那边的人似乎也看到了他,转身又不见了。
他往前走……
彼时,云深缓缓出来,便见到远处有人坐在马背上,正向他而来。
他是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披着一件火红色狐裘的,站在大雪之中等着他。千秋怔了片刻,几乎连马也不骑了,翻身下马就往云深奔去。
云深伸出手,笑着稳稳的接住向他扑过来的人。
彼此紧紧相拥,他在他耳畔轻声道:“我们回家,姑苏下雪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