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会议室外响起连续不断的脚步声,他才看一眼手腕上价格昂贵的手表,惋惜道:“都十二点了啊,去吃饭吧。”
犹如面临大赦的囚犯,我们赶忙起身收拾好纸笔离开会议室,四散而开。没有独立办公室的我们作为公司的监管部门,被流放于各个生产部门,充当领导的小眼睛,所以在同事之间名声并不好。幸运的是,我所在的部门并不十分排斥我。
只是,我在这裏始终是个异类。
饭点到了,办公室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刚一坐下,电脑显示屏裏立马照出一张呆滞的脸。眼角余光发现键盘上的字母已经被我磨得干干凈凈,看来是要买个新键盘了。早在半年前我就看中一款机械键盘,只是一直没狠下心而已。不到三百的价格,虽然不贵,但到底不是必需品。我本着勤俭节约的想法一直忍耐至今,终于掏出手机下了订单。
冲动消费就是这样吧,我自嘲地笑笑。
下午抽空去项目裏问了一圈,没人知道领导所说的‘大问题’。实在是无法,照实在群裏汇报了情况。之所以不私聊是因为我讨厌他,就连看见他的头像都生理性反胃。
本以为他会借题发挥狠狠讽刺我一顿,谁知竟然连个回应都没有就偃旗息鼓了。我提心吊胆度过了一下午,将项目数据整理好发完邮件准备下班。
六点了,电梯口响起的下班打卡声是我最爱的音乐。
正在我喜滋滋哼着歌打算扫一辆共享单车回家的时候,母亲打来电话。
她说弟弟刚开始实习,工作困难,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多关心一下这位至亲手足。
事实上,我们这对亲姐弟关系并不亲热。父母明明清楚,却假装不知道。我无法拒绝她,刚想多问几句家中近况,她已经不耐,催促我赶紧跟弟弟联络。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份怅然若失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弟弟接通电话时戛然而止。照例哼哼吱吱一套场面话,让他多註意身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
挂掉电话,我的好心情随之熄灭。原本挤得熙熙攘攘的自行车如今一辆也没有了,我空举着手机,看着尚算亮堂的夕阳,决定步行回家。
上班多年,存着不多不少的钱,租着不大不小的屋子,吃着不好不坏的饭菜,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不知道继续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夕阳在我身后,拉长了我的影子。此刻的我看上去像个巨人,一举手一抬足似乎就能改变世界。只是影子毕竟是影子,永远只能趴在地上任人踩踏。
我转过身,正视着近黄昏的夕阳,金黄的光芒刺得我睁不开眼,用以抵挡刺激的眼泪汹涌而出。这是生理反应,而非个人情绪。
从白天走到黑夜,从夕阳西下走到路灯亮起。阳光下的影子边界清晰犹如剪纸画,而灯下的影子总带着几分朦胧与不确定。
怎么会……这么快就天黑了?
我茫然四顾,头顶的路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漆黑的夜色中浮起无数半透明的四方体,它们有宽有扁,似有若无地轻轻摇晃,随风而动,像是鱼儿游在溪水裏。每次翻转身躯,四面体表面才会泛起妖冶的冷光,提醒着路人这裏并不安全。
否则,只能看见水波反射一般不明显的空气扭曲。
我楞在那裏,盯着眼前这个半米多宽的正方体的六个平面依次舒展——好似一个张开怀抱的人形——随着晚风轻轻扬起。那东西贴在远处一栋高楼的墻体上,边缘亮起断断续续的红光。
轰的一声巨响,大楼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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