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笑意盈眉的样子,几个小辈围在她周围,嘴就没合拢过。
“你昨天还在念叨,天气热了,几个小的怎么不回来避避暑气,今天就全都回来了。”周宏光见妻子高兴,便坐在官帽椅上,喝茶凑趣。
赵婉依把脸一板,“孩子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事业要忙,我不过嘴碎两句。是不是你背着我,把他们叫回来的?”
人在屋中坐,锅从天上来。周宏光被气着了,一时不差茶水烫嘴,差点儿把杯子扔出去。
“你说的什么话,我像这么不分轻重的人吗?哼,下次他们要来,我就一棍子打出去,告诉他们,家裏老太太望着小辈成龙成凤,不必花这个心思。”
两人年纪越大,越像小孩儿。姜淮赶紧将蜜渍的西梅,塞进老太太正要说话的嘴裏。
“是我想爷爷奶奶,也想家裏的饭菜。不仅是我,我哥也想你们。”她忙冲周羡南使了个眼色。
周羡南一身休闲宽松的装束,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给他添了层滤镜似的。他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舒展的英眉俊气而淡远,“在家裏,不用听人汇报工作,挺好。”
这已经是他习惯的言简意赅裏,最亲切的表达。
老太太这才又高兴起来。
吃过午饭,几个小的陪老太太搓麻将。一个个地,特意给老太太放水,老太太年纪虽大,但不至于糊涂。
“哪有你们这样的,我牌都少一张,诈胡,你们还认输。一个个地,脑袋比我还不灵光。”
伴随着一阵哄笑,周羡南跨出花厅。
花厅前院,种着几颗橘树。此时花谢后,已经挂果。小小的,翠得发暗的果实,落入眼裏,就已经解了两分燥热。
他顺着长廊往外走,廊檐底下,恰好碰上端着水果来的蒋青梧。
蒋青梧脸上的表情停顿了一秒,笑容浮现在眼角,“外面热,要不要吃两块西瓜?”
她穿着一身月牙白的短袖旗袍,哪怕已经五十来岁,但身段依旧窈窕动人。身上那份娴雅气韵,连时光也磨灭不了。
这些年,她的外貌没怎么变化,只是气质更安静。静得有些空洞。
像是灵魂深处的某一部分,先于□□枯萎寂灭。
这使得她有两分让人捉摸不透。
“谢谢,不用了。”周羡南对她一向礼貌大于亲近,哪怕廊下过道宽阔,他也身侧给她让路。
蒋青梧端着果盘,正从他眼前经过,周羡南用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听说京都大学,有意聘请爸去执教,爸也有这个意思。您换个环境,说不定心裏会疏阔些。”
蒋青梧猛地顿住脚步,回过头,一脸惊讶:“是吗,还没听你爸爸说过。我们回晋城才多久,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能陪伴在老人家身边,能看着你们承欢膝下,这种日子过着,才有人气。”
周羡南定定凝眸,嘴边溢出轻笑,“是我想岔了,一直以为你们喜欢闲云野鹤,闲适惬意的生活。”
其实彼此都清楚,对方在说些什么。
蒋青梧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你是在讽刺我吗?”
“怎么会,我受周家的恩情长大,也一直把您当作自己的长辈。”
所以,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蒋青梧像是听到最好笑的笑话,“是啊,你受周家的恩情长大,如今已经是金字塔上的人上人,不需要周家的背景锦上添花。可是,你如今的一切,都是霸占景和的位置得来的。他的奶奶,把毫无血缘的你当成最疼爱的孙子,他最爱的女孩儿,也成为你的妻子。可他呢?他那么年轻,只能冷冷清清地长眠地下!”
周羡南彻底收了笑,神色漠然,“你觉得,景和离世,是我的错?”
“难道不是吗?”蒋青梧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碧绿的翡翠耳坠,大角度地晃动,“如果不是去给你贺生,他就不会出意外!我知道你肯定不承认,但你告诉我,为什么一直你都是过阴历生日,可在景和去世后,反而改过阳历生日?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哪天过生日,是我的自由。”周羡南的目光不躲不闪。
蒋青梧低低地笑了起来,“你不敢承认的。你要真那么光明正大,为什么不把景和的行车记录仪交出来?警方的确修覆不了,但你公司的实验室,有那么多顶尖的技术人员,谁知道结果是怎样?还是说,你根本不敢公布那个结果,怕小淮知道了,会恨你一辈子?”
当听到她提到姜淮,周羡南下颌线条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他终于正视了蒋青梧一眼,“没有证据的事情,您还是不要拿出来张扬的好。回来这么长时间,您也没在她面前提起只言片语,不就是心裏没把握么?她和您也只见过几面而已,你就那么有信心,你的话在她那裏有公信力?”
“事实胜于雄辩,她终有一天,会看清你的真面目。”
“她是我的妻子,她对我的信任,会战胜猜忌。”
“好啊,既然这样,你何必劝我去京都。看着你们和和美美,我心裏才高兴呢。”蒋青梧转身,顺着长廊而去。
穿堂的长风袭来,却吹不散周羡南眼中的沈意。
下午,周羡南陪周毅下了半天棋。
周羡南思路敏捷,棋风凌厉,屡次把周毅逼到角落。
等吃饭的时候,姜淮见周毅愁眉不展,神色郁郁,在回去的路上,忍不住劝周羡南道:“你是不是赢得太轻易,让爸爸受了打击?他连晚饭都没吃两口。”
他哪儿是因为下棋。
周羡南往车座椅背靠了靠,清冷的眉眼陷入阴影中。从姜淮的角度,只看得到他微抬的嘴角,“我最近在忙分公司的事情,力有不逮,想把周氏交还给爸,请他出山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