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站时,外头下起了小雨,牛毛般的细线落到车窗上,汇成很细密的小水珠。
车内这时亮起灯。
云意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不知道徽城有没有下雨。”
陆尘打开天气软件看了眼:“有,小雨,看样子要下三天。”
“三天?”云意有些惊讶,“那很难得,徽城这时节很少下雨。我们以前就盼着下雪,可以滑冰玩。”
怀远中学建在山坡上,下雪后校园背后主干道会变成天然的滑冰场。
陆尘点头:“我也是。”
云意:“你也是?你都不滑冰好不好?”
话未经过大脑冒了出来,云意脑袋短暂地一空。
果然下一秒,陆尘便用探究地目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不滑冰?”
他半侧着身体,向她的方向倾斜几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长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似是很耐心地在等她的回答。
云意心虚道:“就……没见过你滑啊。”
广播这时提示到了终点站徽城,周围的人早陆陆续续地起身,拿着行李占满过道,龟速向前移动。
只有陆尘还气定神闲地坐在原位。
云意自然也只能坐着,却如坐针毡。
陆尘想了想,问:“我在怀远上高三的时候,你应该是高一?”
云意声音发紧:“嗯,应该……吧。”
陆尘声音近在耳边:“当时认识我?”
“肯定听过啊。”云意咬唇,语气尽量自然,“你那么出名。”
她双手微微蜷缩起来,紧张到像怕有什么秘密被发现。
陆尘淡声说:“我的确不滑冰,只是喜欢下雪。”
云意不敢看陆尘,只觉得他的气息一直萦绕在她身侧,声音也轻到几乎听不见:“这样啊。”
陆尘缓缓起身:“走吧。”
云意松了口气,她这时才发现整个车厢已经空了,忙起身跟着陆尘往外走。
深深夜色和细雨笼罩着整座徽城,潮湿和阴冷扑面而来。
这熟悉的南方冬天的感觉。
云意不自觉打了个喷嚏,双手抱住肩膀——北城都没这么冷。
陆尘将手裏的深黑色羊绒外套递给她:“穿上。”
云意看着陆尘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毛衣,摇了摇头:“我还行,可能刚回来不适应。”
陆尘伸手,将大衣罩在她肩上。
云意后背一下子便被温暖包裹住,她担心地看着他:“但是你——”
陆尘:“我没那么冷。”
路灯下,陆尘的黑色短发上已挂上细密的雨珠。
云意咬唇,伸手摸了摸身上宽大的黑色大衣,仰头看他:“要不然……一起吧?”
昏黄的灯光下,她仰着被冻得苍白的巴掌大小脸,用那双小鹿般无辜的双眼看着他。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唇上的口红不知何时褪了色,只余一点不起眼的红,像晕在了雨水中。
很难拒绝这种邀请。
陆尘哑声:“好啊。”
他伸手,撑开大衣,将两人一起罩进去。
温暖而舒适的羊绒外套,像是隔绝了所有的风雨。
云意尽量地保持着跟陆尘的距离,但在这狭小地带却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胸膛、胳膊,像是有源源不断的温暖从他身上流淌过来,夹杂着他独一无二的清冽的气息。
她心跳像这雨一样逐渐变大,脚一动也不敢动,只是转头看来往的车辆。
陆尘右手撑在她头顶,掌心被她一小撮头发小猫爪子似的挠着,又苏又麻。
他想稍稍抬起一点胳膊,却又有些舍不得,便享受着这微妙的感官触觉。
终于叫到一辆车。
雨天打车实在困难,陆尘跟云意住的方向虽截然相反,但也上了同一辆车,先送她回去。
雨渐渐变大,扑到车窗上流下来,蜿蜿蜒蜒惹出一道道痕迹。
云意从随身的覆古棕背包裏掏出一张纸巾,递给陆尘。
她微仰着头,脸上落了几滴亮晶晶的雨珠,小鹿似的一双眼望着他:“要稍微擦一下吗?”
陆尘“嗯”一声,接过来。
云意又掏出一张纸巾,慢慢地擦掉脸上的水珠——妆肯定都花了,不过无所谓,天都黑了。
隔着透明的玻璃,很快能看到昏黄的路灯下,一排排老旧的居民楼。
云意指着窗外:“前面路口右拐,琥珀街。”
她说完看一眼陆尘,略微紧张地说,“我要到了。”
徽城是真的很小啊。
车子停在拥挤的巷子口,开不进去,明亮的车灯前雨水细线似的一缕缕落下。
云意打开门:“那我先走了,学长,师傅麻烦开一下后备箱。”
她跟陆尘挥了下手,下车。
陆尘对司机说:“劳您等一下。”他跟着下了车,拿起外套,罩在云意头上,“拿着。”
云意微微楞住,下意识接过。
陆尘绕到她前面,从后备箱裏拿出她的行李:“哪栋楼?送你过去。”
昏黄的车灯下,云意看到陆尘洁白如新的鞋子上被溅到几个泥点子,散射状般同样溅到他白色的裤脚上。
云意赶紧指路:“前面第三栋。”
她怕推辞来推辞去反而耽误时间,忙跟上陆尘,伸出胳膊努力地将大衣也罩在陆尘头顶。
很快到了单元楼前。
这老旧的小区早期建造的时候就没设计小区门,只单元楼前一点屋檐算躲雨的地方,将将够容纳两人。
巷子裏的灯晦暗不明,只大约照出陆尘的轮廓。
他把箱子递给她:“上去吧。”
微微清冷的声音在这雨夜裏有种格外的诱惑之感。
云意接过箱子,看着陆尘的指尖,手微微蜷缩起来。
她感觉到一滴豆大的雨水顺着脸颊落到脖子裏,冰冰凉凉的,一路划过她的胸前,缓慢地、一点点前行下去。
她点头:“好。”
陆尘没再说什么,接过她手裏的大衣,转身离开。
雨幕裏的背影挺拔而好看,云意一直望着他远去的方向,直至巷口的车灯消失。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陆尘裤脚溅起泥点子那一幕,深深地击中了她的心。
她缓了缓,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飞速上楼。
已经是晚上7点半,墨绿色的门关着,没有一丝光亮,头贴在门上,听到细微的收音机播报天气的声音。
姥姥总是这样,连灯都舍不得开。
她蹑手蹑脚的打开门,“啪”一声打开灯:“姥姥,我回来啦。”
吴雪梅正坐在床上,无精打采地听着收音机,想着刚才天气预报北京明天零下3度到2度,大风5-7级,不知道会有多冷,却突然看到灯亮起,听到熟悉而想念的声音。
她又惊又喜,忙站起来:“小意,你怎么回来了?”
云意看到熟悉的姥姥,仍旧一身万年不变的灰色薄棉袄,脖子裏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巾,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额头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
云意小跑过去抱住她,鼻子一酸:“我有个比赛在上海,比完了顺便回来看看你。”
因下了雨,屋裏又潮湿又阴冷的。
“好,好。”吴雪梅笑呵呵把云意的手拉在怀裏暖了暖,“冷吧?回来也不提前说。”
云意撒娇似的虚靠在她肩上:“一点儿都不冷。”
吴雪梅才不信,她搓了搓云意的手,起身往杂物间的方向去:“我把小太阳找出来。”
云意看着她蹒跚的背影,鼻子一酸——她不在家,姥姥连取暖器都省了。
吴雪梅弯着腰把小太阳拎过来打开,又搓了搓云意的小脸:“头发都湿了,去吹干。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弄点儿吃的。”
云意点头如捣蒜:“好啊,我去洗个澡,想吃你做的酒酿了。”
姥姥年纪虽大,好在身子骨还算硬朗,什么都能做,只是有点儿高血压,膝盖偶尔会疼,按时吃药就行。
吴雪梅笑着走向厨房:“好。”
云意感受过了北方的暖气,只觉得徽城冬天太冷。
她打开燃气热水器,飞速洗了澡吹干头发,哆哆嗦嗦地穿上棉睡衣,吃完姥姥做的酒酿,终于彻底暖和了。
姥姥平时睡得早,云意也累了,便跟她一起躺下,说了会儿大学的事,姥姥就撑不住睡着了。
云意听着姥姥的呼吸声,一颗心都安定放松下来。
这个四十多平的家虽然很小,连卧室都只有一个,只能跟姥姥挤着睡,却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港湾。
然而,她渐渐放松的心忽然又紧张起来。
她看了眼熟睡中的姥姥,悄悄翻身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跟陆尘的对话框。
云一:学长,到家了吗?
很久没回徽城,屋裏一片厚厚的灰尘,空气中扑面而来潮湿、衰败的气息。
陆尘放下行李箱,走进来,打开水闸,洗手间水龙头果然开始漏水。
他找了个水盆接着,插上热水器,从柜子裏翻出口罩,开始打扫屋子。
一直忙到凌晨三点,手指都被水泡得有了深深的褶皱,他终于停下来,坐在干凈的地毯上。
微白的光与窗外漆黑的夜色在窗外碰撞,映出一团放大的人形轮廓的黑影——那是爷爷挂在附近的青色雨衣的影子。
他望着那件雨衣,想起那年下着小雨,爷爷把雨衣罩在他头顶上,自己也披了一件,高兴地带他去菜市场买菜。
“人啊,总得有个拿手菜,不然将来饿着自己。”
熟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陆尘眼睛有些酸涩。
他来徽城的这段日子,生活裏仿佛才有了为数不多的温情,只是很快又离他远去。
他微嘆一口气,起身。
屋裏的被褥早已潮湿不堪,他只能去住酒店。
雨仍旧淅淅沥沥下着。
坐进微暖的出租车裏,陆尘方才有空打开手机,一眼看到微信裏十点左右云意发来的消息。
像是一点光,照亮了这个漆黑微冷的雨夜。
陆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打字:到了,刚睡着了。
然而他很快便删掉了这句话。
点开设置,他慢慢地将云意置顶,重新打字。
长颈陆:大约9点半左右到家,一直在打扫卫生。
长颈陆:刚看到消息。
他想了想,点击发送,阖上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