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另外一个人
北城夜裏的风冷极了,
灌进羊绒大衣衣领裏。
眼前马路边有一棵很粗的槐树，叶子已经几乎落尽了，有一截树枝格格不入地伸出来,
枝杈嶙峋而蜿蜒地指向沈沈夜空。那枝杈最高处只余一片枯叶，有风一吹便飘零地落到地上，滚进车流裏消失不见。
陆尘心裏有股格外荒凉的感觉,
他拿出手机，想给云意拨一个电话，身后大门忽然响了。
贾贝雪追了出来。
她踩着高跟鞋,
鞋跟跟大理石臺面接触的声音格外刺耳，像她此刻的声音：“陆尘。”
陆尘放下手机：“贾小姐还有什么指教？”
贾贝雪抬眼，撞进他一双淬了冰似的眼裏。
即便如此,
她也太喜欢他这双眼睛。
她记得第一次在办公室见到他的样子，比照片上还要冷三分。
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肌肤也是冷调的白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冷，气质出尘到高不可攀。
她那个瞬间仿佛被击中,
心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组长把她介绍给他,
他用淡漠的一双眼扫过她，微点一下头，淡声说“你好”，又去忙手上的事。
同组人偶尔会一起用餐，他有轻微的洁癖,
跟她距离总是有些远,
就算两人食堂座位挨着,
他也会刻意地隔开一个位置。
有次一个数据有点问题，她跑了几次都没解决,
试着求助他。
他竟然回应了：“你发我。”
那天本来已经要下班，他却迟迟没走。
他就坐在她对面，她收拾好东西走过去，他还在尝试计算那个数据模型，表情格外认真，整个人像是在闪闪发光。
她心裏开心极了，因这专註全是为她。
她于是走过去，软声道：“陆尘，我这个不着急的。”
他抬手示意她别说话，却没看她一眼，视线始终落在眼前的电脑屏幕上。
办公室的人都走了，只剩他们俩。
她想了想，拿起他的水杯，从饮水机裏接了杯水放到他桌上。
他没反应。
她就这么站在他一侧，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来回敲击，大约十几分钟后，他写出答案，又反覆验证几次，确定是对的，才调出她的邮箱，准备把邮件发给她。
她有点愕然，喊他一声：“陆尘。”
他转头：“你还没走？”
竟然没发现她一直在这儿。
她笑笑：“你都在帮我，我怎么好意思走？”
陆尘淡声：“都是同事，没什么。”
她笑得更开心了：“那这个是怎么做的？我一直算不对……”
陆尘把文件压缩进邮箱，点了发送键。
“过程都在文件裏，你可以自己看。”他起身，“我先走了。”
她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都是一个学校大三的学生，她当然听说过他有多不近人情，尤其不喜欢女生在他身边打转，但好像也有了女朋友……
她心想：这人难道对女朋友也这么冷淡？
答案很快便揭晓了。
那时候大约刚放暑假，接近午饭时间，她正想问组长要不要一起吃饭，这样便顺便能问陆尘，结果恰好办公室座机响了。
她接起来，一个说话声音很柔媚的女生说找陆尘。
她一颗心瞬间坠下去，都不记得自己怎么喊出他的名字，把电话递给他。
她第一次在陆尘那双冷淡的眸子裏看见柔和的笑意。
他声音也柔和极了：“你到了？”
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还会有别人？等我几分钟。”
挂掉电话后，他跟组长说：“我有朋友来参观，中午不跟大家一起吃饭了。”
很是期待的语气。
组长开玩笑问：“女朋友吧？”
还以为他不会承认，没想到他居然很干脆：“对。”
然后便拿起饭卡，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连电脑屏幕都忘记关。
她过去的时候看到屏幕上的数据，明明只差最后两步就能得出结果，不过几分钟的事，他却舍不得让那人等。
她其实很好奇那女生究竟是什么样子，更好奇他们俩在一起会是什么状态，于是紧跟着喊肚子饿，催大家去吃饭。
果然见到那个女生，但对她来说无疑是重重的打击。
有些事没见过还可以想象，一旦见到就会发现原来差距如此之大。
他眼裏含笑，低头主动将脸蹭到那女生嘴角，逗她似的让她亲自己一口，那女生登时满脸通红，跟他们打招呼时都还有点害羞。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更不知道那顿饭是怎么吃饭的。
因为陆尘很快就牵着那女生的手到了食堂，余光裏看到他亲密地给女生夹菜，朝她温柔地笑——她连见都没见过的笑。
她心裏难过的同时涌起极度的不甘心。
等那女生走后，她决定主动约陆尘单独吃饭。
她何曾做过这样的事，什么时候不是别的男人哄着求着她赏脸请她吃饭。
但陆尘直接拒绝了她，甚至连理由都懒得伪装：“抱歉，我更享受自己吃饭的时间。”
他简直油盐不进，她毫无办法。
以为实习结束回北城后就能忘记他，结果反而更加想他，想得到他。
从小到大，她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她可是贾世兆的女儿。
她于是有意无意跟贾世兆提到：有个跟她一起实习的男同学很不错。
贾世兆自然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很快就叫人将陆尘调查一番，有女朋友这事无伤大雅，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找了几个人牵线，很快就搭上陆商合作，自然而然也约好了今晚的饭局。
只是没想到，陆尘丝毫不给他爸爸面子，甩手走人。
她迟迟没说话，陆尘不打算再浪费时间，抬脚准备离开时，她终于开口。
“抱歉，陆尘。我不知道我爸爸会突然安排这个见面……”
陆尘笑了声，那笑裏讥讽意味十足。
“你自己信吗？”
贾贝雪脸色微微一白，还没人这么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陆尘没再看她，拿出手机叫了辆车走到路边。
贾贝雪咬牙跟过去，站到他身前。
旁边似乎有人，但是她什么都顾不得，因为知道过了今天他恐怕连话都不会再跟她说。
她问：“陆尘，你真的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陆尘淡淡瞥她一眼：“我倒是不知道，贾小姐有当小三的爱好。”
贾贝雪又羞又恼：“你需要这么刻薄吗？你们又没结婚，只是男女朋友而已，算不上小三。”
她说，“人生本来就很长，另外一半要慎重挑选。你也知道我爸爸是谁——”
她把自己的资本和底牌抬出来，“你跟我在一起，有无数的资源可以用，甚至你们陆家也会一飞冲天，公司不再是三流的小企业。”
如果说先前他看她的眼神是冷漠和嘲讽，此刻则是厌恶了。
他沈声：“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撬我女朋友的墻角？”
一辆黑色轿车在路边停下，陆尘开门进去，“砰”的一声摔上门，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陆尘今晚真是被恶心透了。
然而，听到云意电话的瞬间，他所有的负面情绪倏地褪去。
她声音在电话裏干凈而甜柔：“你这么早吃完了？我以为起码要两个小时，我还在学校呢。”
“没关系。”他说，“我去接你。”
“不用，你直接回家。”她声音雀跃，“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去，这样能比较快见到你。”
陆尘哑声：“好。”
车窗外是拥堵的交通，隔了层车窗还能听见被减音后此起彼伏的嘈杂声，焦躁的、不耐烦的。
在这样的时刻，他只想尽快去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