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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青霄找了许久,
才从附近的河底找到了雪裏红。
雪裏红果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静静潜伏在河底。
巨大的骨头鱼从河中飞出,带出一串水珠。
柏青霄骑在鱼背上,
指使着骨头鱼在河面上跳来跳去。风扬起他的衣袖,他双眼明亮,随着骨头鱼飞快穿梭在白雾间。
很快寻到了那走远的灵舟。
骨头鱼腾空飞起,
落在灵舟上,
化成一具人体骨架。连带着柏青霄重新站回了甲板上。
柏青霄在河底走了一遭,心情好了不少。
他使了个法术把身上衣物烘干,
就见雪裏红指着甲板上濒死的人道,“柏青霄,
你既喊我来,
为何又叫这家伙拦我?”
“他是你谁?”
柏青霄看了眼人事不省的裴庚,顿了顿,情绪覆杂。
原本他可以说是自己徒弟。可这两个字从嘴裏面出来,
却怎么听怎么别扭。
谁家做师父的会和自己徒弟做那檔子事啊!柏青霄咬着腮帮子,天人交战。现在只要看到裴庚,他脑子就不受控制弹出某些香艷画面来。
纵使他不想承认,
可就如裴庚所说,
他们做不回纯粹的师徒了。
而裴庚更过分,逼着他二选一,要么接受徒弟变恋人,要么两个都没有。还逼他亲手杀了自己徒弟。
柏青霄撇了撇嘴,他当初和裴庚说‘不可能’的时候明明也没有这么狠。
雪裏红的嘴巴开开合合,牙骨合在一起。
诡异的场面裏,
他那没有声带只有脊椎的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
“若他不是你什么重要的人,
老骨头想趁人之危报个仇,你没有意见吧?”
重要之人……柏青霄蹙眉。
雪裏红见他不说话,便以为他默认了。此刻上前去,手中擦出一把骨刀,迫不及待就要分尸。
“等等。”柏青霄眼看雪裏红真的想报仇,脑子还没回过神,身体已经喊住人,飞快道,“别杀,他脑子不好,你别和他计较。现在要紧事难道不是去见你那病情越发严重的主上吗?!”
雪裏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也行。”
他黑着脸,走去船尾,自发接过灵舟的控制权。
河底的白骨在他操纵下合成巨大的骨头鱼,脊梁顶着船底,托着船底飞快向反方向的魔域前进。
柏青霄留意了一下,发现方向没错,的确是与黄泉花的指向一致,便不再管。
他摸了摸下巴,走到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裴庚面前,失神思索着。
远处依旧是白雾蒙蒙,河水流动的声音缓慢而厚重,河面漆黑一片,偶尔河浪翻滚出怨魂的模样,勾着路人下河。
柏青霄在甲板站了一会儿,风把他怒意一点一点吹散,身体表层带着层凉意。他在黑白间成了第三种颜色,估摸着时间的流逝,最终嘆了口气。
柏青霄蹲下来,抬手摸了摸裴庚还有温度的脖颈。然后往下,摸到那血液已经干涸的衣服。心臟在他掌下跳着,贴着掌心,生命的力量如此弱小又强盛。
虽然心跳起伏微弱,但的确是在跳着。
“有时候真恨不得直接一刀下去,送你往生算了。”柏青霄臭着脸道,“可你这人看着蠢,却是大智若愚。”
“你当真赌赢了。”
“也许为师真的错了。”微风把最后一点嘆息吹散。
他倒没有真刺裴庚心臟一枪,手下留情,偏了一寸。只想让人吃吃苦头,知难而退。他虽然锁住裴庚的神魂,却也以法力护住他心脉。
这种极致的夹在生死间的手法,也唯独柏青霄能精确掌控。
可这些,裴庚都不知道。
也是,谁叫他去学了剑,那也活该被柏青霄试探算计一番,刺激地在死亡线边旅游一圈。
可对柏青霄而言,裴庚好歹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崽子。
虎毒尚不食子——虽然他既不是老虎也不是裴庚老父亲——但真要杀了裴庚,他心裏过不去那一关。
谁想裴庚性子执拗,到最后一刻不仅迎难而上,还冲的那么勇。
柏青霄倒佩服他的胆量了,不是谁在死亡面前都能如此从容。
可这要他往后怎么办?总不能真把人杀了吧?
柏青霄心乱如麻,嘆了口气,抬手使劲揪着他脸,又洩愤似的捏了两下,直把面皮揉的通红,“可真是个赌徒。也就遇上我这么个运气不好的,不然你小命都得输的一干二凈。”
柏青霄捏完他脸皮,心中郁气消散,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有些迷惘,喃喃着,“值得么?我当真有那么好么?”
他遇事不决的时候,条件反射就想拿出通灵玉牌问问师姐。
但转念一想,这种事也要去问人,未免不太合适。
柏青霄抬手,掌中温和的灵力闪着翠色的光,落在两个看起来极为可怖的伤口上。他凝神,掌心相合,分开,拉出一阵磅礴的灵力,纷纷扬扬洒落在不省人事的裴庚身上。
僵硬的躯壳得以缓和,放松了下来,连那惨白的脸上都有了几丝血色。
柏青霄重伤未愈,丹田储存灵力本就不多,很快收了手。“啧,你欺师灭祖,疼一疼也是活该。”
收回的手腕忽然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捉住,柏青霄讶然看去,“你怎么……”便见原本昏迷不醒的家伙睁开了眼。
怎么会,他不是重伤昏迷了吗?
裴庚拽着他往下,那力道像拽着最后一块浮木,力气极大。
柏青霄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逆徒压在身下。裴庚撑在他身上,带着血气的吻袭来,急促地摩擦着唇瓣,手指铁钳般牢牢扣着他手臂。
舌尖叩开牙关,直入其间,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吞入腹中。
柏青霄一下子把他推开,不可置信,“你装的!”
“呵,师尊不回来,弟子……哪敢真的晕……”裴庚一侧头,脑袋垂在了柏青霄肩上,彻底地晕了过去。
柏青霄躺在甲板上,瞪着天空。
他把人从自己身上推开,爬起来,气的把人推滚到灵舟边上。
“糟心玩意,丢进河裏餵鱼算了!”
灵舟破开重重河浪,在白雾裏驶过,最终在黄泉花的指引下,靠到满是礁石的岸边。临近海边,却触了礁,整艘灵舟一震,船底发出刺耳的声音。
停住了。
裴庚被这一震险些被直接摔下去,他眼睛还没睁,却感觉被人扶住了。船舱外传来一抹声音,“停住了,靠不近,只能下了灵舟飞过去。”
身旁熟悉的嗓音应了一声,“再等等。”
微暗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朦胧的视野裏,裴庚发现自己被搬回榻上,他侧了下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榻边。
“师尊。”裴庚张了张嘴,喉咙裏发出非他所愿的沙哑声,有气无力,小的几乎不计。
他还活着吗?
临睡前,他似乎听到师尊说愿意接受他了。
可裴庚不确定那是自己的臆想,还是真正发生的。
裴庚眼睛往柏青霄身上看去。
背对着他的人在擦本命法器,极有耐心,布料擦过枪尖,又回头擦第二遍。说是擦拭,不如倒说是在发呆。
裴庚想,这是嫌还不够洩愤,真要把他戳成蜂窝才行吗?
他抿了抿唇,脑海裏飞快思索着对策,推算着各种可能性。
师尊若要杀他,他就不该在这床榻上醒来。可这也未必代表着柏青霄当真愿意随了他愿,冲突时柏青霄那一句‘我最讨厌被人威胁’仿佛还在耳边。
裴庚声音比刚刚大了些许,依旧细如蚊吶,“师尊?”倒是想起身,只是浑身无力,重伤不可能如此。
也不知道是不是师尊给他下了药,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大卸八块。
“师尊?”
第三遍,喊声大了些。
正在擦拭法器的人似乎被这一喊回了神。侧过脸来看他。
下颌线在光影间柔和诡魅,唇瓣带着微红发肿的痕迹,一双清透眸子带着光,往下轻轻一瞥,能清晰让人感觉到自己被註视着。
裴庚后背起了凉意,他不知柏青霄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他打算做什么。而‘未知’本身,恰恰是人类最害怕的东西。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师尊似乎是在打量着他,也许脑海裏还在考虑怎么处置他?
“我……”在这样沈默的视线裏,已经领教过柏青霄心狠手辣的裴庚心如鼓擂。
柏青霄抬起手,朝他伸来。
裴庚睫毛颤了颤,仿佛有过一剎那的挣扎,但还是闭上了眼。
神经紧绷之下,有什么带着角的东西落在脸上。是刀、是剑、是枪尖?他面色发白,过后却只感觉到,原是衣角落在他脸上。
他试探地睁眼,却只看到一片漆黑。原来是柏青霄的手蒙在他双眼上。
“为师暂时不想看到你的眼睛。”他听见面前的人如是道。
裴庚心下一沈,果然还是不行吗?他唇角扯出一丝嘲讽的角度,张嘴想说什么,先咳了出来,面上浮起一点血色。
榻边的人起身。
裴庚抬手想去拉住他衣角,却被避了开来。
柏青霄看着裴庚被躲开后,失落的双眸,张了张嘴,既想安慰他,又不知说什么。一时心乱如麻。
他自己都没理清心态,又怎么去和别人说呢?
然而柏青霄没说话,裴庚却试探道,“师尊留我一命,是因为师尊要接……”受弟子了么?
柏青霄抢先道,“因为要你受罚!”
他见裴庚面上写着‘果然如此’,浮现出显而易见的难过来,心下一跳,呼吸都慢了两分。
明明随口诉说的理由被相信,柏青霄反而越不自在。
他侧过脸,心如鼓擂,他定了定神,“是了,先前的事还没和你算账,怎能让你轻易死去?”
“你在这好好反省吧。”
柏青霄不待他应声,自己快步走了出去,仿佛走慢一步就会被身后的怪物吞噬。
待一合上门,再没听到闷咳声,柏青霄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过了一会儿,门从外打开了一条小缝。
一只眼睛从缝隙裏往裏一看,榻上的人保持他离开的姿势,趴伏在榻边,像睡着了。
始作俑者柏青霄又悄悄把门合上,试图假装没来过。
这裏离岸边已经很近了。
雪裏红踏在船头,站在那裏往外看去。猛地回身,步伐匆匆,“你那徒弟还没醒吗?我们得快些离开。”
柏青霄不明他忽然焦虑的情绪从何而来,“冥河不是你的地盘吗?怎么了?”
雪裏红急躁不安,“就是因为都知道老骨头我住这裏,所以才更加危险啊!”
话音刚落,岸边突然拉起了无数藤蔓交织的巨藤网,河水保障不安,从网上滚落,灰绿的巨藤网牢牢挡住任何想要从冥河上岸的人。
“老家伙,藏了那么久,可算逮到你了。”沧桑诡魅的声响从天上响起,笼罩在这块天地之上。
两人抬头看去。
只见一团黑影由小变大,轰然落地,炸起河浪不止,灵力一瞬爆发扩发出去。
灵舟被动激发起防护法阵,光亮显眼,在河水中摇晃不止。
面前显现出堪比天高的黑影。
水浪过后,柏青霄努力看去,看到一棵巨树横在中间,立在沙滩之上,藤网之前,树干上露出两颗漆黑的洞,像是眼睛,下头裂开一张嘴巴。
“这是谁?”
雪裏红从鼻子裏哼出一声,快速道,“四魔将之一的巨傀,一棵老的叶子全掉光的秃顶树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