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一向非常的靠谱，知道在什么时候称呼职务，什么时候称呼亲人。
冯敬之的目光看向张桓，张桓叹道：“姐夫，现在我们的处境越来越被动了。”
冯敬之没有吭声，只是望着窗外京州的街景。
车子正经过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两侧高楼林立，巨幅广告牌上轮番播放着BBA手机的宣传片，江雨汐那张标志性的笑脸，再配合她身边的三位陌陌女团主唱，让整个广告牌都像是有了活力。
可哪怕是再有活力，也无法在冯敬之内心荡起涟漪了。
“姐夫。”张桓又喊了一声，用只有冯敬之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觉得，成毅、唐俊、董筱筱，这三个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正因为这样，咱们才不能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个人身上。”
“唐俊让您做假账陷害董筱筱，这事要是成了，董筱筱是完蛋了，可要是败了，咱们三秋亚太就是替罪羊啊。成毅那边要是知道了咱们在查他的账，咱们照样也会非常被动，而董筱筱那边，要是发现咱们阳奉阴违，咱们还是完蛋。”
“这简单就是完蛋三连局啊。”
张桓最后一句话，让冯敬之终于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小舅子。
张桓今年三十二岁，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可脑子比谁都活泛。
“那你说怎么办？”冯敬之皱眉道：“左右都是死，难道还有第三条路？”
“有。”张桓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说道：“我们可以左右逢源，在绝境里找活路。姐夫，咱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就如唐俊说的，是信息啊。”
“咱们知道唐俊的毒计，知道董筱筱的疯狂，也知道成毅的底细，这就是我们的希望。”
他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姐夫，段建国这个时候请吃饭，我想着绝不是偶然。他肯定知道您来京州了，也知道您见了唐俊。可他为什么还要请？说明成毅那边，对咱们的动向一清二楚，但他们没有急着动手，反而想拉拢，我觉得这就是机会。”
冯敬之眉头紧锁：“你是说，让我把唐俊的毒计，告诉成毅？”
“不是全告诉。”张桓摇头：“是透露一部分，留一部分。让成毅知道董筱筱在查他，但不知道唐俊在做假账。让董筱筱以为咱们忠心耿耿，关键时刻可以给她一点好处。也让唐俊以为咱们在执行计划，但实际上，咱们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姐夫，您想想，这三个人斗到最后，不管谁赢谁输，咱们三秋亚太要想活下去，必须让活着的那个人觉得咱们有用，而且没害过他才行。”
冯敬之沉默了。
“左右逢源……”他喃喃自语：“张桓，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三面间谍。古往今来，三面间谍有几个能善终的？”
“姐夫。”张桓无奈的说道：“不当三面间谍，咱们现在就得终啊，现在终和以后终，您选哪个？”
冯敬之沉默了。
不多时，他们就来到了汉东各大酒店。
冯敬之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就像是他现在的心境。
“走吧。”他整了整大衣领口:“见见段建国，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他就按照段建国的短信，来到了汉东大酒店的汉东厅包厢。
段建国早已经等在门口多时了，见到冯敬之，他大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冯敬之的手，用力晃了晃。
“冯总！可算把你盼来了！”段建国笑容满面，声音洪亮：“上次在燕京开会，你说下次来京州，一定要让我尽地主之谊。我这可是记了半年啊，今天总算逮着机会了！不过你可是不仗义啊，来了也不跟我说，幸亏我的秘书认识你，看到你去了喜来登酒店。”
冯敬之勉强挤出笑容：“段总太客气了，我这次来京州，本来是办点私事，没想到惊动了您，实在惭愧。”
“私事？”段建国哈哈一笑：“冯总太见外了，来来来，里面请，菜都点好了，都是京州的特色，咱们边吃边聊。”
包厢里已经摆好了凉菜，四荤四素，配了一壶温好的黄酒。
段建国亲自给冯敬之斟了一杯，笑道：“冯总，来，咱先干一杯，暖暖身子。这京州的春天啊，比燕京的春天冷多了。”
冯敬之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但面上不动声色，举杯碰了碰，一饮而尽。
黄酒入喉，很苦。
“冯总。”段建国夹了一筷子酱牛肉，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微软那边给了您一个大单子？”
冯敬之的手顿了一下。
来了，正题来了。
“段总消息灵通啊。”他放下筷子，坦然道：“不瞒您说，三秋亚太今年日子不好过，移动那边的订单砍了大半，兄弟们要吃饭，我也是没办法。唐俊找上门来，给的条件确实诱人，我，我就接了。”
段建国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反而给冯敬之又斟了一杯酒：“理解，完全理解。冯总，咱们都是做生意的，生存第一啊。”
他放下酒壶，明知故问道：“冯总，我想问一句，您接微软的单子，查的是谁的账啊？”
冯敬之知道躲不过，直视段建国的眼睛：“陌陌网吧管理公司。”
“哦？”段建国笑道：“查出什么了吗？”
“这才刚开始。”冯敬之谨慎地回答：“三万多家门店的流水，十几万人的社保，这工程量，没半年查不完的。”
段建国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冯总，您和我们成董事长见过面吗？”
冯敬之一愣：“成董事长？没有，我这种级别，哪够得上见成董事长。”
“够得上，改天我带你去见见。”段建国笑了笑，说道：“咱也不是外人，我就开门见山了，其实这一次，成董事长还托我给你带个话。“
“他说……”
“三秋亚太的冯总是个实在人。实在人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对手狠，是站错队。告诉冯总，陌陌网吧的账，随便查，查得越细越好。但有一条，查账是查账，别被人当枪使。谁要是想借三秋亚太的手，往陌陌集团身上泼脏水，那我成毅，就得跟他讲讲道理了。”
冯敬之听完，额头顿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话里的分量，他听得明明白白。
难道成毅知道唐俊的毒计？还是仅仅在警告？
不，不对，如果成毅知道唐俊在做假账，他根本不会说随便查。
这说明，成毅知道有人在查账，但还不知道唐俊的具体计划。
“段总。”冯敬之艰难地开口：“成董事长的意思，我不太明白……”
“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段建国给冯敬之夹了一块红烧肉，笑道：“冯总，咱们都是搞财务的，知道一个道理，账目可以查，但账本子不能乱改啊。谁改账本子，谁就是砸全行业的饭碗。成董事长让我再送您一句话：三秋亚太要是能帮着把陌陌网吧的账理清楚，那就是朋友，要是帮着谁做假账，那就是敌人，朋友，陌陌集团记一辈子。敌人，那就是秋风扫落叶了。”
冯敬之的手微微一抖。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镇定，却发现酒都洒在了手上。
“段总。”他放下杯子，苦笑道：“成董事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段建国笑道：“冯总，我们董事长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知道什么以及您打算以后怎么做。”
他凑近冯敬之，神秘兮兮的说道：“我再多说一句，唐俊这辈子跳来跳去，靠的是什么？是背叛。背叛微软去诺基亚，背叛诺基亚回微软。冯总，您觉得这种人，值得信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