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成片的火把在山沟裏晃动,将整个山沟照得明晃晃的一片。这是他们下午刚激战过的战场。西夏军应该刚打扫完战场,正分营列队的吃着热腾腾的饭菜。饭菜的香气飘上来,黎羽书不禁又把自己的腰带紧了紧,真是香啊。
随着王勇一声令下,潜伏的左右两路魏军几乎同时从东西两侧俯冲而下,发起第一轮攻击。不同于以往引诱般的且战且退,这是这些天来多场战斗中,魏军第一次主动攻击。魏军的忽然出现,让西夏兵措手不及,他们急忙扔掉手中的饭菜,去拿武器。但先机已失,在慌乱中不断有人倒下。这时周慕白率领的第三路队伍从北面杀来,他率领队伍,一会在山沟左边,一会又移动到了右边,在王勇带领的两路队伍中,穿插移动,下手狠辣。搞得西夏兵眼花缭乱,慌乱中以为又多了一支精锐部队,着急忙慌的急忙后撤。
他们象征性的追击了下后撤的西夏军,就赶紧返回来收拾西夏抛下的粮食。
“快,再快一点,收拾了赶紧往北疾行。”周慕白指挥这大家加快收拾粮草。他们的计策只能暂时糊弄到钟进,待他们反应过来,就会是强有力的猛攻。不过总算有粮食了,虽然不多,省点吃,还能多撑个一两天。
他们就这样没日没夜的在山裏打一会、歇一会、逃一会。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了,主要粮食也几乎见底了,行军速度慢下来了很多。周慕白心也渐渐往下沈,他将王勇拉到一遍,低声说:“再照这样下去可不行,这帮兄弟就都要葬送在这贡陀山。”
王勇也明白,再这样下去,即使没被西夏人杀死,就首先要饿死累死了。
王勇忧心忡忡的问道:“我知道,弟兄们能坚持这么久,已经是不易,可接下来怎么办?”
周慕白对着摊开的牛皮图,说道:“前面五裏地,就是狼牙口,我带着三百人在此断后,拦住西夏兵,你带着他们别往北了,往西!走一百裏地,然后化整为零,散入贡陀山。”
此话一出,王勇怔怔的看着周慕白,半响说不出话来,以三百人阻击西夏精锐部队,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就算狼牙口占据天险之势,可区区三百人,怎么可能挡住西夏的步伐,就算拦住了,又能拦住多久?
周慕白没等王勇的回应,收起牛皮图站起来,说道:“我去召集兄弟们。”
“你站住!”王勇低喝一声:“你现在只是区区一位暂理将官,没权利决定这个事,我才是这支队伍的统领将官,我留下来,只要两百人,你帮我看着我这帮兄弟,带着他们好好的出了这贡陀山。”
周慕白转过身来,直视王勇,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问道:“你忘了在营帐中,李将军是如何说道的,万事与我多商量,也就是李将军肯定我的谋略,这是其一;你既然说我只是暂理将官,我如何能够有什么权利去统领你的这帮兄弟,若你不在,他们有什么理由来听令于我这个无权无职之人的调度,这是其二;你在这顺城十几年,对着贡陀山比我熟悉千万倍,能够更好的带领士兵们走出去,他们可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西夏人虎视眈眈,窥视我大魏,他们每一个人对我大魏的重要性,无需我多说,你都明白,这是其三。以上种种,我来断后,都是最优的选择。”
王勇看着周慕白布满血丝的眼睛,眼角有些湿润,说到底这场战事他本可以完全避开,但他却毫不犹豫的加入进来。王勇走过去重重的拍了拍周慕白的肩膀,终究道了一声:“好。”
周慕白看着王勇背影,转身看向黎羽书,黎羽书对他灿然一笑,说道:“我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你也知道我会说什么,彼此都知道的答案,你还要继续说吗?”
周慕白也回以一笑,是啊,他劝不动黎羽书不要去狼牙口,亦如黎羽书劝不动他不去一样。那还纠结什么呢?
三百将士不消片刻就已经聚齐,没有任何人生胆怯之心,他们个个眼神坚定,有无惧生死的勇气,有捐躯赴国难的豪气。眼前是披坚执锐的赳赳雄狮,也是即将被生离死别磋磨的血肉躯体。周慕白有些哽咽,但仍旧毅然决然的领着众将士开始向狼牙口进发。忽然一声声战歌从身后响起:
批铁甲兮,挎长刀。与子征战兮,路漫长。
同仇忾兮,共生死,与子征战兮,心不怠。
......
周慕白暮然回首,王勇和大魏的将士们,一排排的伫立在林间,歌声一唱三和,声震林樾。
黎羽书体内的血液有些沸腾,她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寒风中呼出的白气,一团团萦绕眼前,模糊了她的视线。
周慕白深吸一口气,用力的挥了挥手,转身带着士兵们坚定的继续向北,身后的西夏军很快就会追击上来,他们必须尽快提早赶到狼牙口布排。
到了狼牙口,周慕白先命令众人把囊中所有的食物全部拿出来,吃掉。接着他的手飞快的在牛皮图上跳动,“这个关口狭窄,以五十人为一个阵队进行防守,从此处到向后约有一百米的开阔地,弓箭手在左右两翼做好准备,封住他们冲杀的攻势。西夏的优势是骑兵,我们一定要将他们引入密林再开打......”
所有的军事布排全部都在有序的进行着……
黎羽书看着远处的周慕白,心情沈重,他的血仇还未报,可她却没有了信心能在这场战争中护他周全,经历了这么多,她很清楚的知道,接下来将要面临的是什么。还有许久许久以后,师父得到消息,是否会来狼牙口接她?北方的天可真冷啊,她还是想回到暖风微醺的江南。师弟向来是稳重的,有他陪伴在师父身边,她还是放心的,还有她院子裏种的那颗树,现在应该鼓着花苞,要开花了吧……
她想了很多很多,以至于周慕白走进身边,都没有察觉。
“在想什么?“
“什么?”黎羽书抬起头来,茫然的问道。
周慕白内心一紧,她本可以自由自在的在这广阔的天地间肆意纵横,可最后偏偏被他拉入这般境地,他黯然垂下双眸,低声说道:“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黎羽书眨眨眼睛,收回了心神,才反应过来周慕白说的是什么,她轻轻一笑说道:“你不用对不起,一开始我确实是因为师命难为才护送的你,可后来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周慕白抬眸,眼中墨色流转,静静的盯着她,黎羽书觉得他的眼睛裏盛着太多覆杂的情绪,让她下意识想要避开。
可这一次周慕白没有给她机会逃跑,“羽书……“
“嗯?”
“那日……我说喜欢你,是认真的。我不知道你说的没法喜欢是出于什么顾忌,但如果这次我们都能走出这贡陀山,你可愿意让我一直陪你?如果你有你的顾虑,没关系,你就让我这样一直陪在你身边,就这样……我们相互陪伴着过一辈子,可好?”
黎羽书的心乱得厉害,她似乎有点理解周慕白的话,但似乎又不是很理解,“就这样,一辈子?”
周慕白上前牵住她的手,黎羽书轻轻挣扎,反被周慕白扣得更紧,黎羽书没再动作,就任由他这么握着。
周慕白勾了勾嘴角,声音轻柔而充满蛊惑:“没错,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其实世间的相互陪伴有很多种,并不是一定需要以夫妻之名才可以。我们就这样简单的在一起,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是事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如何?”
不知是周慕白的声音太过诱人,还是他说的话太过诱惑,黎羽书感觉自己的心一点点的出走,一点点的想要向他靠近。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点没点头,只记得周慕白傻傻的看着她咧着嘴笑。
地面轻微的震动,山林的鸟被惊起,探听官匍匐于地,不断的打着手势,700米、600米……随着西夏军越走越近,大家的心也越悬越高,越跳越快。
周慕白倏然将她拉过,狠狠的抱入怀裏,下巴上短小的胡茬蹭在黎羽书肩颈上,让黎羽书缩了缩脖子。周慕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即放开这个短暂而炽热的拥抱。
周慕白决然的转头,站在所有队伍的最前方,面如寒铁。三百对三万,当百倍于己的西夏兵席卷而来的时候,那种压迫感令人窒息。他必须一马当先,燃起大家的斗志。
山路崎岖狭窄,左右密林遮挡,并不适合骑兵开路,西夏军列阵在前的是步兵。他们手握长枪,雪亮深寒。西夏军慢慢的踏入射程范围,周慕白站起来,向旁边伸手道:“鸣镝!”
士兵将长弓递出,周慕白嘴唇轻抿,手指搭在箭上,弓慢慢被拉开,随即绷若满月,下一瞬鸣镝带着尖锐呼啸之声直冲云霄,俄而密林中鸣镝声四起。无数的巨石滚木从牙口两侧倾下,西夏军战马嘶鸣、一时大乱。陶维功迅速反应,令旗挥动之下,弓箭手很快进行反击,但周慕白等人居高临下,那飞出的箭矢行至半空就无力落下。
钟进眼看形势不对,立马调整战略,吼着:“冲上去,近身攻击!”不得不说,钟进的头脑确实非常清醒,只要冲过了关口,冲到前面的开阔地带,就可以打近身战,将他们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关口之战打得很胶着,虽然周慕白占据了有力地形,但最后还是被西夏撕开了口子。西夏军瞬间如潮水般从关口涌出,但奔跑不多十米,密集的箭矢如飞蝗般没入,冲在最前面的西夏军瞬间倒下一片。
事先布排在两翼的弓箭手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西夏军的冲势暂缓。
“换--”令旗挥动,西夏军连忙换阵。全幅武装的甲兵替换了步兵,剎时魏军箭矢的威力去了大半,而魏军的弓箭手开始疯狂的反扑。箭如暴雨般落下,虽然有滕盾和密林挡住,但如此密集的煎阵还是让战士们不断倒下。
周慕白大喊:“回撤!”
所有人隐入密林,钟进下令兵分两路,从两侧迂回包抄,想要来个一锅端。随料刚冲进密林,一阵白色烟粉从树梢兜头而下,瞬间迷了西夏军的眼。
此时不知从哪裏钻出来几纵魏军,趁乱入内,惨叫声从迷雾中阵阵传来。西夏人渐渐乱了阵脚,但钟进一道有一道的命令传来,队伍逐渐又变成强悍而有序。这些年来,西夏人之所以敢在边境如此猖狂,还是有几分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