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白意识到自己所言不妥,连忙致歉:“抱歉,我一时失言。”
黎羽书的犟脾气也来了:“我再说一次,过来助你,是我师傅的意思,如果你要赶我走,你就先书信一封给师傅她老人家。她让我回去,我二话不说,立马走人。你光和我说,那我就告诉你,师命难违!”黎羽书一口气说完。停下来看着周慕白,两人目光交错,进行着无声的博弈。
最终周慕白率先移开目光,黎羽书觉得刚才的话似乎说得有点硬。周慕白也是为了自己好,才出言相拒,此时见他神色松动,也放轻了语气:“总之呢,我是师命难违,你要记恩,就把这恩情记在我师父身上。反正一年之后,你不赶我,我也会自己走。”
“一年?”周慕白疑惑的问道。
“不错呀,一年。我师父说了,只要我助你一年,就答应我正式出师,以后不用时时拘在清泉山,海阔天空,我想去哪就去哪。我都想好了,我要畅游天下,游历大好河山。我要去北方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去南方看小桥流水、烟雨人家。把书中描写的景色,都去领略一遍。”
夕阳映照下,她那双杏眼格外明亮,盛满了盈盈笑意,以及对未来的无数期盼,波光潋滟。
他从小每日练剑,习书,一直想像父亲那样当一名侠客。仗剑行天涯,荡尽不平事;亦或是一身转战三千裏,一剑可当百万师。他也曾经胸怀大志,引啸高歌。可如今却被人四处追杀,连家人都无法守护……一腔悲愤笼上心头,往日神采飞扬的眸子裏,此刻却充满了悲愤与酸楚。
周慕白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问道:“他们都说我周家堡拿了飞鱼令,见面就刀剑上阵,性命相博。你为何从不问我飞鱼令的事?”
黎羽书看着周慕白的眼睛,认真的答道:“因为你之前在枫林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啊。”
周慕白一怔,随即悲凉的笑道:“是啊,我说得很清楚了,我和他们再三强调了我没有,可是他们不信。”
黎羽书暗嘆一声:“人性本来就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他们不信是他们的事情,我相信。”
“可你才认识我几天而已,就如此信我?”
黎羽书点点头,毫不迟疑的回道:“我信啊。”语气温柔而坚定,似乎信他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周慕白垂眸,盯着面前的空碗,眼中波澜微起,他静默了许久,端起碗,将白粥喝完。
黎羽书心想:一个能为素味平生的女子得罪追魂四煞的人;一个连平日裏不茍言笑的师父都说是好、让她尽力保护的人。那就肯定是个好人,她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师父的判断。
黎羽书将他手上的空碗拿走后,拿来了些瓶瓶罐罐和纱布,掀开被子准备换药。
不料手刚伸手准备去解他的衣带,就被周慕白一把捉住。
他虽然打小有人伺候,但都是霁雨几个。自从外祖父和娘接连走后,家裏的生意完全落在他的肩上,这些年走南闯北,风裏来雨裏去,让霁雨伺候得都少了,大都数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周慕白本身长得一表人才,父亲又是江湖闻名的清风剑客,母亲过世后,他接手了家裏的生意,自己也勤奋上进。真真的相貌好、家世好,又有才华又肯上进,简直就是择偶最佳标准,登门说亲的媒人也是踏破门槛。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还有很多借机拜访上门相看的。一般这个时候,周慕白总是闭门绕道,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时间久了,周慕白就借着接管家裏的生意,常年在外,极少回家。
所以他虽然早已过了成家的年纪,却很少与异性接触。今日见黎羽书上来就要解衣,情急之下,忘记身上的伤,急忙伸手去抓,可刚已入手,顿觉满手柔胰,状若无骨。周慕白不觉面上一红,又飞快的松手,可因动作太快,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闷哼出声。
黎羽书看着他的样子,心理猜到了几分,笑着说道:“你昏迷的时候,也都是我换的药物,现在不好意思,是不是晚了点?况且你是病人,我算是大夫,大夫眼裏不分男女。”
见他还是不松手,轻嘆一口气:“你昏睡这么些天,我费劲力气,想尽办法,才将你救醒,可不要让我前功尽弃。你后背的伤这么深,你怎么自己换药?等再过上几日,你伤口好些了,你再自行换药。”
说完强势的拉开他的手,周慕白也没再挣开。
黎羽书将他身上纱布揭开,刀剑伤口纵横交错,遍布全身,有新伤也有旧伤,周慕白觉得有点难堪,微微别开了脸。
黎羽书却很淡然,从容的用药水将周边的血痂洗掉,然后重新敷上药。周慕白始终未吭一声,只是额头鬓角全是汗珠。看着他的隐忍,黎羽书不由的心软了几分,用帕子将汗珠轻轻印掉。一直忙到日头归西,开始掌灯,才将伤口处理完毕。
黎羽书将东西收拾完毕后方道:“你身上这些皮肉伤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黎羽书停了停,斟酌了下语气,继续说道:“只是现在最麻烦的还是你的内伤,有部分是外家内力所伤导致,再多修养段时间就能慢慢恢覆,有部分……”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周慕白开口说道:“黎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我看你内力似有若无,像是被药力压制,但又不像是中毒,不知是何故?”
一个习武之人,最在意的是自己的内力,她之前用自家内力去探过,发现他内力被散尽,所留不过一二,但似乎又有股源源不断的力量,自丹田缓缓流出,如春天的麦芽往外生长。
“因为我服用过‘海生’。”
黎羽书听后震惊莫名,秋水般眼眸闪着兴奋的光:“海生?你服用的是海生?!世上居然真的存在这种药物,能否给我看看?”
周慕白摇摇头:“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这一颗。”
黎羽书遗憾的说道:“那好吧,你接下裏有什么打算?”
周慕白脑海裏闪现朱系烛那张狂的模样以及说的那些话,双眸充血,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我要先去断头悬,然后让他们血债血偿。”
无论悲伤还是喜悦,都要适可而止。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悲春伤秋,必须尽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为接下来的路筹谋打算。
“好,你先好好休息吧,尽快把伤养好。”黎羽书没再说话,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房门,腾出空间,让他自己慢慢消化这场变故和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