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我被重新带往了监室,我的头发、脸上、颈项、衣服上全是水渍,我被一团冰冷重新惊醒,失魂落魄的看着对面那个看起来已经很熟悉的审问人。
“你想了这么久,现在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他问。
我摇摇头,然后迅即被刺中一刀似的跳起来补充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很聪明,他怕连累我,所以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我对面的人显然对于我趋向失望了,那对失望的眼睛冷冰冰的看着我:“你一定还不知道是谁告发了你,如今还试图知情不告,那个军官不会顾及你,你准备同那个疯女人一样疯死在这裏?”
“她告诉了你们,你们还是关着她!”我喃喃道,像是做梦一般地说着一些话。
“因为她说的话已经没有用途,那个政要已经死了。她的口供一无用处。”
我猛的闭上我正张开的嘴,好像我再说一个字,我的那个军官也会立马死掉,我甚至连“我不知道”这四个字也突然不敢再说,只一直摇着头,摇头,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我用眼神祈求这个审判官赶快将我送回监牢裏去。
于是对面的人对我彻底失望了,他挥挥手,示意放人进来,于是刑室的另一道门被推开了,那上面有一个不大的洞口,这扇门后面的人一直从那个洞口中窥视着我的一切。
这个人进来了,他就是我大伯的那个儿子。四个月前,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们在大街上再度相遇,他尾随至我的住处,然后告发了我。此刻他推门进来,他的那双怯懦和猥琐的眼睛因为羞愧,并不敢直视于我,但他在接上审判官穷凶极恶的冷冽眼光后,他再度面向我时,他的面庞上终于重新恢覆当年的那种恶狠狠的狰狞。“我发誓,那个军官来找过你,我看到他的肩章,是个上校,你和他鬼混在一起,这一切,我可以作证!”
他曾穿着军装去找过我,可是我遍访着我所有的记忆,却不能在当中寻找到任何相关的蛛丝马迹,所以我愕然的望向我那个大伯的儿子,他被我惘然、抵死不从似的目光惊的往后退了一步:“你不要妄图狡辩,你的母亲已经死了,死在了重庆,你的舅舅才捎信过来了,他带走了你的母亲和舅舅是不是,他们一块逃到了重庆?”
原来我的舅舅和母亲在苏州沦陷后逃亡南京,又在南京即将沦陷时,碾转逃亡去了陪都重庆。然后她死在了重庆。
我的目光重新温热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测,我的那位大伯的儿子得逞似的看着我,若我那时候脑子清醒,我一定可以很正派的反诘他:是的,他带走了我的舅舅和母亲,却将我一个人丢在了这个鬼地方!
可是,不,我不想辩驳,我累了,我不想再看见这个其实和我有着一丝血脉关系的人了。我也不想看那位满含期盼目光的审判官了,让他们都从我眼底消失吧,让我也从我眼底彻底消失吧。于是我再度昏睡了过去,满腹突兀而来的足可以将我湮没至死的难过。
我一次次不知觉的望向远方,那条路尽管忽隐忽现,充满迷茫,有时候一直被浓雾紧紧包围,而我一直孤独着,无奈着,但我一直憧憬着,憧憬那个一定会到来的全家团聚,憧憬着他某一日降临在我面前,真的将我带走。但我母亲死了,告诉我这个恶信的人尽管不可靠,可是他在说出这个恶信时的得意,让我确信他这一回终于没有说谎。事实上,他也的确没有说过谎,如果他不将他的臆想过分夸张的话。
静夜,尘嚣停落。我满怀着对我阿爹和母亲的巨大愧疚,觉察到我的路途已走到尽头。
四周一片漆暗,连那个穿酒红色旗袍的女子也消失在黑暗中,现世的我置身在全部的黑暗中,灵魂上的那个我也浸身在全部的黑暗中。我回想着我这短暂的一生,仿佛除了幼年时三口之家的喜笑颜颜,阿爹过世后,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便只有遇上他了,可是遇上他是幸运也是劫数,如今因果报应悉数来到,我丧失了我在世上最重要也是最后一个亲人,而他,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或许已不得不弃下了我。
我用手指在漆黑的地面上写着我最后想要求得恕罪的字:阿爹,姆妈,我很抱歉,在世为人!
我希望我们在另一个世界得以重新相聚的时候,他们看到我最后的忏悔,能够原谅这一世不够乖顺的我,我爱他,我至今还爱着他,就算到了那一个世界,我也会这样告诉我的父母,我不嫁给罗秋生,我也再不会离开吴桥,我愿守着对他的爱,孤独终老。并留在我父母的身边,寸步不离。这是我最后的遗愿。
最后都化为乌有了,真好。我摸着我的血管,我听着温热的血液从当中呼啸而出的声音……这一路途上,引起记忆的东西太多,但,不全部带走,只带走最珍贵无暇的那一些,我看见乌黑的眼帘中正缓缓开启的那一道雪亮的光之门,我看见记忆的片段一幕幕的闪过,当中掠过他的脸,好近,然后向天外飞走,在那道白光中,带着他往天外飞走——
但有一张脸忽然挡住了那束白色的光。
我从遥远处收回目光,后来开始去註视我面前突兀出现的另一张脸,乌蓬蓬的头发,两点晶亮的光:痛……。她喃喃道。
“不,感觉不到了,没有痛。”我喃喃回答她。
“痛!痛……”她锲而不舍的重覆着同一个字,眼神依旧是那样的晶亮,夜太黑,看不见她眼中的那层雾,只感觉她伸出手指沾过我的眼窝,我正在无知无觉的淌着眼泪,再不属于我的泪水。她沾着那些看不见的液体,拿到嘴边去尝:痛,是痛的味道。
我无力辩驳,不管她了,于是她依偎着我坐下来,将瘦削的脊梁骨依偎在我横卧的身体上,我们从未依靠的如此近过,我们从不能彼此相互温暖,直到这一刻,我正在一点点死去,温热的血从我的跳动的血管中流淌而出,我用一枚发髻上的针划破手脉,我对现存的世间再无珍惜和留恋,在得知我母亲的过世后,满怀对巨大死亡的愧疚和对未来的无望。我在最后一刻才认识到,其实我还不如她勇敢,不如这个如今正说着痛的穿酒红色旗袍的女子,可是,容许我自私一回吧,若此世间,我的存在与否,已尘埃般无足轻重,请允许我自行选择归去之路。
若你知道放下的轻松,你或许再不会惧怕死亡,有时候活下去比选择离开更具备勇气,所以仍然被独留在生存彼岸的女子忽然在黑暗中尖啸起来,那声音像是一枚疾速撞出的榴弹炮,它想掀开这乌凄凄沈重压迫下来的屋顶,让外间的漫天星光照耀进来,让天地得以被自然的恩惠同等对待。可是我无法再安慰她了,安慰这个可怜的女子,若有可能,做个容颜平凡、经历平凡的女子吧,这仿佛是我可以对她的最后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