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很多的雾,也不知这些雾是从哪裏飘出来的,我听见水滴落的声音,也许是雾积累成了露水,我看到前面一个隐约的人也在往前行走,我于是赶上几步,侧脸看看他,可是雾太大,我看不清,看不清也没关系,我赶上他的脚步,若能与他肩并肩的行走,我绝不愿意孤身在他的身后,若能投身于他的怀抱,我绝不愿站在一边傻傻的看他。我知道那种孤身一人的害怕。我知道是他了,我终于再度得以与他相遇,这就好了。
原谅我,我低低对他道。
他能明白,他知道我话中的意思,说好的约定,就这样被我放弃了。真是羞耻啊,可是没有力气了,只是再度面对他时,还是感觉到羞愧呢!我垂着头,等待着他的原谅,我听闻他的呼吸声在耳畔回荡着,我猛的一抬头,眼前空无一人,很辽阔的一片天地,可惜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睁开眼睛,我看着那片同样白茫茫的墻壁,我看着那被风吹拂而起的同样是白色的窗帘,我的目光求索着,于是我看到一张白色的床背,是真实存在于我眼前的一张床背!于是我竭力跳了起来,想要去敲一敲那扇床背……我跳起来的身子一头栽了下去,从另一张床沿上栽了下去,我只看到了面前那一张白色的床背,我不知道我的身后此刻也有一张,可是来不及,我一头栽滚到地上,再度昏了过去。
我在昏迷中想起我一直呆着的那个地方,只有地上的草屑,我找不到一张床背可以去敲,所以我才会在那一张床背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时,丧心病狂、痛楚的泪水横淌过整幅面目,是的,我在那一刻恢覆痛感,很痛很痛,他若知道,他会用他温暖的手,温柔的替我拂拭去:乖,我来带你离开这裏。
乖,我来带你离开这裏,离开这个鬼地方。到那个有他的地方去。等待着,等待着他的爱,一直在等待着。别人永远都不会知道。然后白首不相离。所惜,终是错觉。
所以我再度清醒过来,认清自己的所在,面目安静而死灰。输液管的水滴落下,通过软管进入我的身体,那些轻微的响动,是时间在轻轻的滴落。有人正在推门进来,当然不会是他,难道你也同我一般迷腾了?
恍惚是同样瘦了一些的人,这样一个残酷的世道,没有真正的人还能丰腴起来——是一个面目和善的外国老太太,我从前见过她的时候,她一定还没有这样老。我直觉对她残存亲近,却是在很久后才辨认出,对,她是凯德女子学校的那位善良而严厉的舍监老师。当我费力辨认着她的时候,她就安静的站在门边,宽容的将那一段时间赠予了我,又或者我如今的面貌沧桑而迥异于她当时记忆中的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以致她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模糊辨认。
她等待了那一段时间,确信不会引来我的强烈抗拒后,然后她才轻松走了过来,带着同样轻松的笑容弥漫在嘴边:哦,小宝贝,没有事了,不要再害怕。
你知道,很少人会用那样亲昵的口吻来称呼我,连他也不曾有过。可是这个外国老太太的口吻那样的溺爱,虽然谁都知道不会没有事,一直都会有事,直到我真正的死去。
“我有我们法领事的条文,等你病好了,我就可以将你接回学校去,你可以重新上学,或者,你可以成为我的助教,听凭你自己的意愿。”
“可我已经不是凯德女子学校的学生了!”我清晰记得我离开了那所教会学校,在一个冬天结束后。
“不,亲爱的,你因为经济拮据而休学了,但你仍然是我们的孩子,如今我正要将你重新带回我的学校,你会在那裏得到很好的照顾,我很抱歉没有及时找到你,你明白的,我找到你,和将你从那裏带出来,都需要费很多的时间和波折。”
“为什么?”我望着那对温和的老去的眼睛,她不需要对我隐瞒,我有权得知真相,即便她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但一个善良的外国人并不需要冒着自身被沾染的危险,来搭救我这一个中国人。英美租界已被日本人占领,不过再过几个月,她所在的法租界也将在上海城中消失,她完全没有必要来做这样一件危险的事,我并不优秀到足以让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瑞典老太太俯下身来,她的有些苍老的脸庞上有一刻闪烁着奇异的光辉,几乎是用一种她和我才能听的见的声音:亲爱的,告诉我,他是你的谁?
你能明白的,我那时候已隐隐明白这世上还会有谁愿意眷顾着我,但我是那么惧怕着这仍是我的一厢情愿,所以我也同样问道:他是谁?
但我的双瞳中已闪出希冀的光芒,那种光芒仿佛是正在召唤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重新从我的身体中清醒过来,我在她的瞳孔中看清自己的泪流满面。
“哦。”瑞典老太太轻快的笑了起来:“亲爱的,他是你的罗密欧呀。朱丽叶为了让罗密欧来到他的身旁,于是让自己假装死去,谁知罗密欧却因此而服毒自尽,朱丽叶于是便自刎殉情,古往今来多少离合悲欢,谁曾见这样的哀怨辛酸。所以,你还不能死,你还要等着你的罗密欧回来,在那之前,你没有资格!”
是的,他在一张被捕押的人的名单中无意瞥到了我的名字,他惊愕而感觉奇怪,但他多此一举的询问了相关我的消息,于是我像黑色海洋裏的一滴水一样,被他伸取指尖搭救。我匍匐在那个黑色海洋的安全的海岸旁,对他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的跪下身躯,不,不全是因为他的搭救之恩,是为了更多,那微薄的一瞥目光,某一刻那一些落到他心底的东西,然后重新从他栗色的双眸中倒映出来的情义。我们多年未见,他从一堆名字中看见了我,他心底有一刻触动,眼前重新浮现我的模样,他重新获悉我的消息,但这一切都不能被溢于言表,否则只会给我带来更大的困惑。于是他碾转派人找到了那所女子学校。
一切仿佛都又回到了那个开始,那个拥挤的人的海洋,他俯身,将我护佑在双臂中:不要再动了。他温和出声,我于是在他的安排中温顺的垂下一直疲惫挣命的那对手。
在某个十字路口不经意的拐弯,就在我意欲转身离去的剎那,我听见身后他的呼唤。我在寂静无人的夜晚,我独一人的这个病房内,轻轻的抬手,在我的床背上敲响三下,然后他如约出现在窗口。窗口仍是有雾,他的脸庞在窗口的雾中却是那样的清晰,温凉的目光,深栗色的眼珠子温和望来:别再做傻事了,独一个人的毁约,我是不能原谅的。
你看,他的唇翼一翕一合,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我的心裏都有数呢。人死了,将会将她所有的给过这个世间的爱意都带走,我走了没多大重要,但,这世上会从此少了一个真心真意爱着他的人,所以他说,他不能原谅的。
“从坟墓裏跳出来的你,脸上会沾着泥,那样看起来好像不太好看,所以好好活在阳光中,给我看。”他从那个窗口伸出手来,是的,隔着那么远的一段距离,我依然能感受他掌心给予我的温度,他的那双手伸过来,握住了我始终在颤栗着的那对手,他将这对手压在他的双掌之间,想要让它们镇静下来。
他一直站在那个窗口,静静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我,我瞅着他一直笑:以后,也要如约而来呀。你若独一个人毁了约,我也是不能原谅你的。所以你看,始终还有一个人在在意着我,而我唯一需要做的只是继续等待下去,在某一个路口,重新可以与他相遇。
一九四三年八月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被相继收回,凯德女子学校改为上海第三女子学校,我成为了那裏的一名教习英文的助教讲师,而我那位善良的舍监老师,我在码头送她回航自己的国家,离开这个多灾多难的东方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