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口吞了我吧!”我闭上眼睛,横起脖子。我听见他俯身的声音,我听到鼻息靠近的声音,我感觉到唇上一点冰凉,“别傻了,我愿意你活着!”我听到他的声音在脸侧耳畔响起。
我睁开眼,我看到一大片红槭从枝头跌落,它撞过白色坟墓的顶端,它飘过来,贴着我的唇翼,撞进我的怀中,跌在我的掌心,我知道那是他。“活着,将那些有趣的事带来告诉我,我们相互等待着走下去吧,你需有勇气,不要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我,将自己活得珍珠般璀璨后再回来见我!我愿意你是好好活着的!我的小姨太太!”
我硬生生的瞪大眼睛,瞪着面前的这座他从今之后的住所。我知道他正从那裏瞅着我,一个盟约,他依然记得,我需要带着他,好好的走下去,若走不下去,他会嫌弃我,他已经说了,我们都已早已认定这样一个盟约,不去遵照是不行的,他会怪罪的。
我看着他离开,像看一个慢镜头似的看着他离开。我知道我可以追上去,我知道我追上去,他并不会多说什么,只在内心会有些失望。永远不变才是爱,不能当做回忆的爱才是爱,就算是千思万想也了无尽头,唯一真实的爱,就是为了确定彼此的爱,而甘愿继续走下去的冒险,带着两个人的力量,我答应过他,若他有很多姨太太,那么我会是她们当中记挂他最深的那一个,他到底有多少姨太太,我再无所知,也并不会去关註,但我可以恪守我的曾诺,我可以让我们的爱,永恒不变,永不结束!
如今你睡在了这裏,那么,就让你转身离开的这瞬间,化作永恒的安详,让它重新成为一个开始,重新开始,我那一段允诺你的深情,独自一人是很可怕的,亲爱的你,从此我带你一同上路,请随我而来,是的,我为你而来,为那个即将被时光留在底端的你而来——现在,就请跟随我一同前行,那群惧怕你的士兵正从绿色的枞树枝中看着你呢,可是我保证,我不会惧怕你,我们从此可以平等爱慕着对方,如一对真正的夫妻。
我怀抱着那样的信念离开了钟山,离开他的白色城堡,我在甬道的尽头回身看他,我们彼此都得到了永恒,所以我的心情不再伤悲,而是出奇的平静。在一山的碧色中,在一山的开满的不知名的野花中,在一山的清脆的鸟鸣中,我得知生命的重新开始,我不忘怀过去,也不预见未来,只是很认真的走着脚下的那一步,并有着他的陪伴在身边。南京是座很奇特的城,我喜欢这座城,我在后湖边徜徉了半日,并在第二天雾蒙蒙时再度拜访了他,他应是初醒,睡眼尚是惺忪,得知我要赶路回去,并未责怪,临别吻了吻我的侧脸:亲爱的,好好活下去。我听出他口吻中的郑重,我点点头。我告别他,以及他的那张冰冷的唇,离开南京,踏上回上海的火车。
我那时候从未想过我能活着离开南京,所以我一路都在怀疑,列车经过钟山侧麓时,我看到他在山巅之上浮起的身形,巨大如白鸟一般,整张脸庞都卧伏在金阳之中,他那么神采奕奕,我也需要同样骄傲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