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全是土路,我特意找了辆马车,我赶车,阿离裹着厚厚的被子躺在车裏。一路颠簸,我们无话,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总算赶回了家乡。
这么多年了,这穷乡僻壤依旧未变,山还是郁郁葱葱,房子还是破烂不堪,人们都不认识我们了,只是看着好奇。阿离似乎早就打算归乡了,身上居然带着那把銹迹斑斑的房门钥匙。打开院门,那间在我记忆中几近模糊的破落茅屋便赫然于眼前了。
我讨厌这裏,真的很讨厌很讨厌这裏。
它曾是我不堪回首的过去。
阿离显得很兴奋,我把她扶到床上,便自顾自地打扫起来,毕竟多年未回了,这裏太臟了。阿离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一脸欣慰。等我打扫得差不多了,发现她早就沈沈睡去了。我没敢惊动她,累了一天,我也困了,便在她床边打了地铺也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蒙蒙眬眬中我听到一阵呻吟的声音,睁开眼,看到阿离正裹着被子在床上挣扎。
怕是癌痛又犯了吧。
我忙找出药,倒了水,端到阿离身边,撩开被子打算给她餵药。就在撩开被子的一瞬,我被阿离的模样吓呆了。她的衣服已经被她自己扯开,手臂裸露在外,灯火下,我看得分明,那上面布满了伤口,大大小小的伤口,像一张又一张嘴巴,不停地张合着,但没有血流出来。
我楞了一下,立刻扒开了阿离的衣服。
那赤裸裸的胸口和后背上竟然也布满了伤口,纵横交错,露出鲜红的骨肉来,深浅不一,都像活了一般。我放下杯子,怯怯地用手摸了摸,那伤口便像含羞草似的闭合了,手离开不大一会儿,便又自动裂开。
那晚,我本想立刻带阿离回医院的,但东西收拾好后,阿离身上的伤口已不覆存在,好像从来就不曾出现似的。只是伤口虽不见了,阿离却再也没有醒过来——她死了。我抱着一线希望将她又带回了医院。医生检查后告诉我,他们也无力回天,阿离是死于胃癌。
那一天,我又将阿离带回了老家。
再次回到我们破落的小屋,阿离已经僵硬,我在小院子裏挖了个坑,准备在合适的时候将她埋了。那晚深夜时,阿离冰凉的尸体上又长出了那些伤口,它们像疯了似的瞬间蔓延了她的整个身体,看得人触目惊心。我只是捧着她那双鹰爪子似的手,忽然觉得好美。
【07】
美美坐在我对面,四下打量着这间破屋子,许久不语。
“你怎么来了?”我递给美美一杯茶。
美美嘆了口气,缓缓说:“我听说,阿离去世了,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我有些惊讶。
美美苦笑:“现在是个信息发达的社会,何况是你这种商界奇人的前妻。”我也跟着苦笑,不再出声。
她突然变了脸,变出了一张愧疚悔恨的脸来:“我来是想告诉你些事情,关于我的,关于阿离的,关于那个男人的。当然,也是关于你的。”
“什么事?”我好奇地望着美美。
美美咬着嘴唇,欲言又止,似乎是思虑了许久,这才迫不得已开口道:“我骗了你!你知道吗?我从来就没爱过你,我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有目的的。我……是一个商业间谍。我接近你不过是受人雇用,接近你,不过是为了钱,接近你,不过是我的工作而已,我是个骗子……”
美美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不知是怕还是急的,一头冷汗。
见我无动于衷,美美索性说得更带劲了:“你知道吗?我本来是要窃取商业机密的,所以才费尽心思接近你,费尽心思让你把我弄进公司。可是,我还是被人查了出来。这个人就是阿离,杂志上的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她的什么情人,而是她雇来的私人侦探,特意去调查我的。”
我依旧纹丝不动。
美美更急了:“可我最后还是收手了!因为我实在……实在没想到阿离会那样做。我真的没有预料到,她在查出我的身份后,非但没有告发我,没有置我于死地,反而拿着你给她的扶养费跑去求我。你知道,她都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我缓缓开口问:“她说了些什么?”
“她说,她要把所有的钱都给我。”美美的嘴唇开始颤抖,“她说你爱我,她说她不愿意看到你深爱的人去伤害你,那会让你痛不欲生,她说她愿意把一切都给我,只求我不要再去害你,不要让你难过。她说,她不想让你看到我的背叛,不想让你感受那种被至爱伤害之后的切肤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