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地满足一下,这是一种诡异而变态的满足,多半是因为我想起了徐京京,想起世界上还有一个不如我的人。那是小学的毕业典礼,也是我和徐京京之前最后一次见面。
那一次,我完全没有想到父亲会带着继母出现,我之前明明警告过他,我的毕业典礼只允许他一个人来。所以,我很愤怒地大闹现场,我指着继母的脸一边哭一边恶狠狠地咒骂她,然后,我得到了父亲一记脆响的巴掌。
那天,我沿着街道一直跑到了附近的小公园内,独自哭泣。直到十几分钟后,我抬头的间隙,偶然间瞥见了藏在树后的徐京京。惊诧了几秒钟后,我继续埋头哭泣。她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怯怯地对我说:“庄和,不要哭了……”
我没好气地推开徐京京:“不要你管!”
徐京京倒在地上,依旧堆着难看的笑容:“庄和,其实你很幸福了。”
那天午后,我才知道,相比之下,我真的比徐京京幸福太多了。我起码还有父母,而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因为一场车祸永远离开了她。之后,她被辗转寄养在多位亲戚家中,却没有一个人喜欢她,大家都将她视为一种晦气。
那次交谈之后,分手之前,我对徐京京说了三个字。我说:“对不起。”
那一刻,我看到徐京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眼泪滋润了黑色的胎记。
【02】
上海这个地方,沿街乞讨的乞丐实在是少之又少。
虽然和徐京京已很多年没有见面,但见到她的一瞬间,我还是确认无疑。因为那张脸太特别了,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徐京京的长相依旧没有大的变化,好像一只气球被吹大了很多,但依然是一只气球——怪异的胎记、秃眉毛、小眼睛、厚嘴唇、麻子脸……为了避免认错人,我还是靠近徐京京,仔细观察起来。
也许,是看到了我诧异的眼睛;也许,是从未有人这样认真地看过自己。徐京京显得有些慌张,细声细气地问我:“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我很尴尬地收回了眼神,客气地说:“哦,你很像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她叫徐京京。”
令我意外的是,当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时,徐京京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很激动地说:“你是庄,对吗?”
现在回想起来,我对徐京京的判断毫不惊讶。正如她自己所说,这个世界上,唯一记得起她的同学,唯一对她说过“对不起”的人,可能只有我这个叫庄和的人了。那一天,她显得很兴奋,在人潮拥挤的大街上抱着我跳了起来。
我不喜欢这种行为,尤其,被一个乞丐拥抱,实在有碍观瞻。
但我们已然都不是小时候了,懂得了许多必须忍耐的事情。我用力挣脱徐京京之后,将她拉到了一个僻静的小巷裏,然后,继续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她很臟,标准的乞丐模样,头发粘在一起,衣服很厚,都是一些捡来的外套,裏三层、外三层地套在身上。
我突然有些悲天悯人了。我对徐京京说:“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
徐京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对我说:“没什么,小学毕业后,我就被舅舅赶出来了。之后,我又去了祖母家,待了不到一年,他们也把我赶出来了。我只好自己流浪,之后,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将我带到了上海。”
如此残酷的生活经历,若是换作我,恐怕早就承受不住了,但徐京京竟能满不在乎地诉说出来。我突然又想到了她说的那句话——其实,我比她幸福多了。这样想着,我心裏平静了许多:“你跟一个男人来上海的?那个人怎么样?”
徐京京甜甜地笑道:“他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那你来到上海后,靠什么生活?”
“乞讨啊。”徐京京眼睛裏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离开亲戚家后,一直是靠乞讨生活的。这个工作实在不错,而且也很适合我。你看我这张脸、我的身世,不是天生为乞讨这个行业准备的吗?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我本来想问一问,徐京京为什么不去找一份正当的工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怎么找工作?一个小学毕业的丑女人,如何在职场中生存?简直是天方夜谭。不管徐京京如何不在乎,我对她的现状依然很揪心。
或许,是因为异地相遇故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情吧。那天临走时,我将身上的大部分钱塞给了徐京京。她对我鞠躬道谢后,又跑回街道上,继续行乞去了。我走到远处拐角,特意回头望了她许久,她跪在那裏,一声不响,落魄的样子实在让人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