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分钟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上下的女人,烫着大波浪,长得也好看——忽略暗沈的肤色和身下轮椅的话。
她腿上盖了块轻薄毛毯,竖着眉看着进来的程默,“你怎么才回来?几点了?下午一点了!你给我送晚饭啊?我看你干脆再迟些来,明天早饭直接送来得了。”
程默看了一眼表,12:31。他什么都没说,把东西放在桌上。
“你怎么不说话?看我不顺眼是吧?冲我发脾气呢?觉得照顾我这个残疾委屈你了?”她吭哧吭哧喘着气,“那你别回来啊,把我饿死了少个累赘,你不就做梦也能笑醒了?”
她越说越不像话,程默皱眉打断她,“再不吃冷了!”
“你还给我甩脸色吗?”大波□□人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行,你厉害,不过这是我家!你走!我不想看到你!滚出去!”
程默默不作声地收拾地上的果皮、碎屑,甚至沙发拐角还丢了个女人的胸罩。整个屋子是两室一厅的小套,不过六十几平方,他很快就收拾好了,“爸今天晚上回来吗?”
“呵。”女人鄙夷地笑了声,有些刻薄的味道,“老头子死在外头了!”
程默面无表情地说,“他回来我就多买份饭。”
“买什么买,全饿死得了!”女人盯着他的后背,像是要盯出个窟窿。
程默几次深呼吸后,头也不回,“我先走了,有事打我电话。”
“能有什么事?有事找你来就有用了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大少爷,哦呦呦还说的顶天立地似的。”女人一边吃炒年糕,一边喝汤,吃得滋溜响,说话含糊不清,“等你回来顶个屁用。”
程默一言不发的推开门,随手一甩,风有些大,那门阖上时发出重重地响声。
女人的怒骂声又传了出来,“发什么脾气?你干脆别来了!程默我告诉你,是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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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默点了根烟,离下午的课还有些时间,他准备干脆走到学校。
这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属于“打车浪费钱,走着路又太长”的范畴,不过程默闲来无事,也不想那么早去办公室呆着,这段路权当散心。
“前面那师傅,三中怎么走?”身后一阵摩托车停下的声音,然后有人问。
师傅???
程默自顾自向前走。
“嘿,你等等。”那摩托男追了上来。
程默四下一看,摩托男的方圆三公裏内只有自己,他没什么表情地转过头——这人瞧着好像还有点儿熟悉。不是他记忆力太好,而是这个人在小吃街买中饭的时候见过,还差点撞到他,前前后后也不过一个多小时。
摩托男看着他的眼睛,整个人一惊,脱口而出一句老套到掉渣的自来熟臺词,“是你啊?”
程默长相很出众,因为个子高,硬生生把乌漆嘛黑的中老年肥大版夹克穿出了高级感。不看眼睛,他的五官有白凈书生的俊俏,很容易让人想到吟诗游园、泛舟赏花这种风雅的事,但那双眼睛又有落拓不羁的江湖气,也就中和了偏柔的外表。
“不是我。”程默说。
摩托男一开始惊讶的表情很快收敛了,“兄弟,我说……”不知道眼前人的面无表情是几个意思,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任何一个外表突出的男人,尤其是年轻男人,被叫做“师傅”,能身心愉悦就见鬼了。
“我妈只生了我一个儿子。”
程默说,“别套近乎。”
“帅哥?”
“这种众所周知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摩托男噎了下,想了几秒钟重新组织语言,“你好,请问三中怎么走?”
程默干脆利落地回答,“不知道。”
摩托男若有所思,“你不是本地人吗?”
程默想也没想,“不是。”
“哦。”摩托男点点头,从裤袋裏掏出手机,“你看看这个地图,明明方向是往这边的,为什么还不停给我重新规划路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瞎了。”
摩托男没忍住笑了声,“那念给你听?从长林路向东方向直行500米……”
程默心中已经被国骂刷屏,不断深呼吸后冷静地开口,“你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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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无话,一直走到三中门口,摩托男真心实意地感谢程默,“谢谢啊。”
程默头也没回地朝大门走去。
“学校车棚在哪?”摩托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接着是门卫的声音,“哦你新来的还不熟悉吧,我给你指指……还是带你过去吧。”
程默额间一根青筋跳了下,这人难道也是三中老师吗?
事实证明,生活中的巧合有时候比电视剧还离奇——摩托男不仅是三中老师,还是新来的那个数学老师。
现在这逼正人模狗样的站在自己的办公室,言简意赅地做自我介绍,“我叫程风。”
旁边是教导处主任,用手扶了把眼镜,腆着肚腩站在旁边,语气很骄傲,像介绍自己留学回来的儿子,“程老师是q大数学系毕业,获得过模范优秀教师和师德先进个人等荣誉,所着的学术论文也多次在期刊上发表,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吶!”
程风宠辱不惊,淡定地站着。
期刊装逼犯。程默在心裏冷笑,呵。
钱深悄悄和程默咬耳朵,“不得了,这新来的,气场两米八啊!”
气场两米八的路痴,呵。
“我们的于老师休了产假,5班和15班的数学课,就暂时由程老师代吧!”
钱深兴奋了,“我说的没错吧,他果然是来代老于课的!”
“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程老师刚来三中,有不熟悉的地方,其他老师要热心告诉他,发扬我们三中教师团结互助的精神,晓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