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有这回事了?”孙竟飞反问。
……
孙母压了声,还是那句话,“你啥时候看见的?”
“我初二还是初三?公园裏见的。”
孙母推算了时间,叮嘱她,“别出去乱嚼舌根。”
“真有这事儿?”
“也是传出来两句闲话,说他爸葬礼上来了个陌生女人,你冯姨门口就给拦出去了。事后好像有人报警,你冯姨还去了派出所。”
“然后呢?”
“没然后了。”孙母往蒸笼上放着包子,“那女人就出现了几秒,你冯姨也没解释,也有人猜测是不是三儿,不过后来就没这说法了。”
“你要不提这茬我都忘了。这种糟蹋人名声的事少说,哪怕看见也不说。不管说啥,我都觉得你冯姨德行真好,任劳任怨伺候公婆二十年……”
“妈,她爸真是犯病死……”话没落,孙母抄起搟面杖就要打她,这孩子咋缺嘴德呢?
孙竟飞麻利跑出来,跑太猛还被椅子腿给拌了下,“我就是好奇问一下。”
“是!他爸就是在家裏犯病,药就在旁边没够着。”
孙竟飞不信,准备再问,看孙母要真打她,扭头就往楼下跑。
“缺家少教!”孙母骂她。
等包子都上蒸笼,她收拾了案子出来去卫生间,大嫂背着她在浴缸沿洗毓言的衣服。出来她嘆口气,关掉火上炖的阿胶补血汤,喊她,“伟华?”
“昂?”
“汤熬好了,我先给你盛那儿了。”
“好。”
“包子还得十五分钟,你晚会记得揭锅。”
“好。”
孙母下楼,大嫂洗了把脸,重新上了护肤品,轻拍着一双红肿的眼。随后出来喝了杯茶,朝紧闭的房间门喊,“言言?”
半天孙毓言开了门,露出个小脑瓜,“妈妈你喊我?”
大嫂安了心,“没事儿,玩去吧。”
孙毓言又锁了门,嘚嘚嘚爬去床上,然后又顺着趴在书桌上,安慰着孙嘉睿,“哥哥,你别哭了。”
“就是,像个女生哭哭唧唧的。”孙嘉兴说他,“我又没跟爸妈说。”
孙嘉睿哭得更痛了,孙毓言抽了张纸,小手给他擦泪,“没事儿的哥哥,我不会跟大人说的。”然后伸着胳膊努力抱抱他。好像这些都不足以表达他真正的原谅,他又爬下床去找妈妈,怀裏抱回来好几样被大人藏起来的零食,他全摊床上,朝着孙嘉睿方向一推,“哥哥,这些都给你吃。”
……
孙嘉睿吃着诚心地说着,“弟弟,以后哥哥会爱护你的。”
兄弟俩坐在床沿荡着腿,吃吃,相互看着笑笑,笑太猛鼻涕泡都给吹了出来。孙嘉兴年龄到底大几岁,嫌他们这种手足情深肉麻和幼稚,眼不见为凈地出去打游戏了。
孙嘉睿吃着吃着吃累了,心中忧伤未散,同孙毓言聊,“弟弟,我早上差点害死你。”怕他不理解死,就拿着苍蝇拍举半天,瞄准一个苍蝇拍下去,血溅出来,他捏着苍蝇翅膀给孙毓言看,“这个苍蝇死了,它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可还是有那么多苍蝇啊,客厅有,厨房有,外面街上也有。”孙毓言吃着海苔卷说。
“可那些苍蝇都不再是这一只了。”孙嘉睿努力解释,“这一只就是它自己。”
“可苍蝇都一样啊,每一只都一模一样,打死了还会有。”
“不一样的。”孙嘉睿有些着急,“这一只就是它自己,那些再多的苍蝇都不是它,每一只都有生命……”
生命——孙嘉睿这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一只苍蝇也是有生命的,而自己刚刚拍死了它。他想往深处想更多,但「生命」一词像个庞然大物,把它脑子搅得一团乱,可他好像有点明白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弟弟明白,这一只苍蝇与其他苍蝇的区别。
他可以说:街上有这么多大人,他们都是别人的爸爸妈妈,你的爸爸死了……不对,你的爸爸只是你的爸爸,你的爸爸死了,但你不能喊我的爸爸为爸爸……
不行了,他被自己绕晕了,他要吃一块巧克力歇会再说。吃着吃着他就不想解释了,老气横秋地说:“你才刚五岁,你太小了,等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明白了。”
“可你也才刚八岁啊?”孙毓言算数很好,“八减五等于三,你才比我大三岁。”
孙嘉睿捏掉他嘴角的芝麻粒放了自己嘴裏,意识到他与弟弟不再是同龄人了,他望着被自己拍死的苍蝇发呆,抽了张纸把它裹起来,朝奶奶的月季花盆裏刨个坑,把它郑重下葬了。
大嫂问他在干嘛?
孙毓言替他回答,“妈妈,我们在为苍蝇举行葬礼。”
……
孙嘉睿起身,朝着厨房裏的大嫂挪过去,仰头喊,“娘娘书面语称作:伯母。(即伯伯的妻子。)。”
“怎么了?”大嫂看他。
孙嘉睿拧着手指头,也不敢看她,小声说:“是我让弟弟坐澡盆裏玩的,我没想到他会被大水冲走……”说着又歉疚地哭了出来。
大嫂楞了下,蹲下抱抱他,“没关系,娘娘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