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碰见二哥孙竟辉的车,停在了一家网红饭店门口,他拐过去打招呼,孙竟辉下巴冲饭店一扬,“跟你嫂子过来尝尝味儿,看比我们好哪去。”
孙竟成交代他,“后儿年三十,我约了人上午拍全家福,你们别忘了啊。”
“我群裏都看了,后儿一早就回。”孙竟辉顺势摘下手腕上的运动手表,丢给他,“跟风买的,戴不惯。”
孙竟成接过戴上,兄弟俩聊两句各自忙了。
孙竟辉并非孙家亲生子,他是孙竟成姑姑的儿子。姑姑生他难产时死了,他就被临时抱到了孙家。彼时孙母刚生下老大两个月,奶水也足,说是餵养到断奶就给送回去。哪想还没断奶,他爸就已经娶了后妈且怀孕。
孙家人气坏了,只得吃下这哑巴亏,毕竟妹妹已经去世了。孙母把孩子养到一岁半都不见他爸来接,直到他后妈产下一女,他爸跟奶奶才上门来找。
孙家自然没给他们好脸儿,还吵了一架,孩子嗓子都哭哑了,死活不跟他们走,孙母也哭成个泪人,毕竟自己奶了一两年有感情了。
再后来就没走成,入了孙佑平的户口本,随竟字辈,起名孙竟辉。
孙竟辉是在读小学后,才知道他跟孙竟越不一个妈,原先孙母说他们也是一对双数。
周渔上午练了两个钟羽毛球,又午休了两个钟,直到下午三四点才去诊所帮忙。往年也都是孙母在腊月二十八这天备好所有年食,三个儿媳过来拿一点,她们基本都不起锅另备。
按往年风格,大嫂跟二嫂都是踩着点,等孙母忙完了所有杂活,晚上过来装了就回。因为她们俩有工作,也不好说什么。周渔则不同,年尾这几天她都放假了,不好也踩着点去,显得太滑。
但让她一早就去帮忙她也不愿,所以她折中,下午三四点去。孙母一样承她情。
孙竟成晚上回来时,火上还蒸着包子,已经蒸了一锅韭菜鸡蛋粉条包,一锅羊肉大葱包,一锅山药红枣包。孙母站那儿捏包子花沿,不同馅不同沿儿,周渔俯身搟包子皮。孙竟飞个没脸没皮地倚着厨房门一面啃苹果一面闲聊。
桌上摆了几箱礼,孙母说是他堂姑家的儿子带媳妇来做产检,顺便过来看看。接着又跟孙竟飞聊,说人活一辈子,运气很重要。她就没见过像堂姑家儿子那么不顺的人。
“去年刚开了间浴柜厂,因为疫情俩月就停了。”孙母捏着包子说:“说是今年一直到五一才又开工。你们这表弟人是个好人,德行又正,说话啥时候都温温和和,反正远比你们俩姐弟性格强,就是运气太差……”
“他媳妇的娘家生意不是很大?”孙竟飞手裏回着微信,心不在焉地问。
“有钱也是人娘家的。”孙母回她,“还能给你?”
“给我我还不要呢。”孙竟飞收了手机,继续啃苹果,“我没觉得他运气差。他们兄弟新疆生意那么好,只是因为疫情办工厂不顺罢了。你自己也说了,他媳妇娘家帮了他不少,这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种运气。现在的人多现实,他能娶到他媳妇说难听……就是踩了大运。”说完拉孙竟成入局,“对吧,弟弟。”
“姐你不了解,咱妈眼界如今可宽了。”孙竟成拿着肉包子,倚着厨房门的另一侧,“小康家庭在咱妈眼裏全贫困人口。别人家的狗,性格都比咱俩好。”
“还真是。”孙竟飞琢磨,“诶弟弟你说,早几十年前咱家也是贫农,咱妈这眼界是咋一下子就拓宽的?”
“电视裏呗。”孙竟成回,“咱妈新学了个专业术语,嫌「贫困人口」不文明,叫「低收入家庭」。昨儿妈说大哥大嫂就是低收入……”
“你们俩都一边去儿,别堵门口一唱一和招我烦!”孙母撵他们,“一个卖房子的都比你大哥工资高。”
“那我明天就撺掇大哥辞职去我们楼盘当卖房小……大哥吧。”孙竟飞慢悠悠地说:“他这把岁数了,只能当卖房大哥……”话没落儿,孙母夺过周渔手裏的小搟杖就撵出去。就没见过这样儿的孩子,啥也不伸手干,就会站那儿耍嘴皮子。
孙竟成朝周渔卖能,“老婆,辛苦了。”
“滚一边去。”周渔压着声回他。她正难受,这几天打羽球胳膊酸的都抬不起来。
孙竟成哈哈大笑。
那边孙母把孙竟飞堵卧室,数落她,“我就不搭理你,看年口不回你婆家赖在这干啥?你们姐弟俩就作吧。我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都长,有些事我不说透只是我懒得管……”说完也不等她回,转身回了厨房。见那个烦人虫还在,把他轰了出去关上门。
眼见要过年了,孙母心不静,这两三个月来夜裏都睡不好。老四两口明面上没事,可实际上两个月前她就碰见俩人在车裏大吵,当时她没敢露面。有些事就是小夫妻的事儿,床头吵床尾和,一旦长辈们介入,事态就不一样了。
老三吧,更不省心,女婿都大半个月没来了。往常女婿一周都要来一回,来这儿看柯宇。今年过年老三没任何回婆家的打算,前几天生日也没见女婿,她心裏就有了数,估摸老三的婚姻比想象中更糟。她藏心裏也不敢问,怕一问,老三顺势就给说了。
家裏除了老大老二,这对姐弟和孙佑平啥时候也没听过她的。她说东,姐弟俩偏朝西,她指西,姐弟俩非向北。夏天坐在街门口的法桐下纳凉,看路边穿校服经过的中学生,脑海裏就会想到这对姐弟的点点滴滴,有时无端骄傲,有时又觉气恼。
孙竟成被从厨房裏轰去了阳臺上,孙竟飞夹了根烟在那儿抽。她并非不会厨艺,也不是懒,她就是最近琐事太多,太忙了。往年回婆家不是她掌勺,就是她帮婆婆打下手,没有像孙母说的那样坐那请吃。
这一阵忙过户的各种手续,还要抽空回公司做交接。当时的离职很突然,原本属于她的职位被一个她忍了五六年的同事,用极不正当的手段给截了,她恶心透了,直接在会议桌上朝他脸上啐了口痰。
痛快死了!
当然,为了逞这一时意气,她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干都干了,没什么可后悔的。她原本就是个快意恩仇的人,只是这些年为了工作,一直压着身上的棱棱角角。
孙竟成说她这是自伤一千杀敌八百。孙竟飞无所谓,她就没打算再回职场。她很清楚自己的职场处境,她学历一直遭诟病,哪怕资历再老,她都没可能再往中高层升。
姐弟俩站那儿嘀嘀咕,孙竟飞说查出了给她照片和酒店门牌号的人。是柯勇混那姘头的丈夫。
“我最看不上这种男人,懦弱又歹毒。”孙竟飞弹弹烟灰,“他自己立一个蒙在鼓裏的好丈夫的形象,挑唆我出面撕他们。”
“你打算怎么处理?”孙竟成问。
“我才不如他意。我职场混了十几年,大把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孙竟成质疑她所谓的手段,“可你不还是被人踢出局……”
“狗屁!我那是一种手段。”
“孙竟成,不是我说你,你情商跟你老婆差的……”说着听见厨房裏孙母的笑声,看他,“听见了吧。”
孙竟成很得意,“我跟我丈母娘关系也很融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