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哟,别得瑟了。”孙竟飞无语,“你忘了你们吵架的时候?”
孙竟成大笑,“现在也吵。”随后不在意道:“但吵就吵吧,我们俩性格谁也改不了。”
“迈入中年真不一样,身上的锐气都被磨没了,自然而然也就宽容了。”孙竟飞总结。
“也不是。”孙竟成打着转向,认真说:“我还挺满意当下的状态。那天我出差回来去学校找周渔,我们俩什么也没说,但我们彼此知道我们已经说尽了一切。这就够了。”
“至于性格……我不需要去改变她,她也不试图来改变我,各自尊重各自的个性,求同存异吧。我理想的婚姻状态是双方保有自我,不生怨怼,既可以是独立的两个人,也能夫妻融为一体。”
“如今我们达成了共识,可以小吵拌嘴,但明确划了线,明白哪些话能说,哪些话说了伤和气。”
“爱情是纸上谈兵,婚姻才是真刀真枪。”孙竟成为自己这二十来年的个人感情做了总结。年轻有年轻时的好,中年有中年时的妙。
年龄不同,感悟不同。
“太玄了,听不懂你说什么。”孙竟飞回他,“你越来越像周老师了。”
孙竟成不置可否。
此时电臺裏播起了罗大佑的歌,孙竟成调了音量,又跟着哼唱。孙竟飞望向窗外,抿掉急湍而下的泪,索性抽了张纸盖在脸上,“好想逃回小时候啊,最好一觉醒来,妈妈还在催我们写作业。”
“如果可以回到小时候重设人生,你回吗?”孙竟成问。
孙竟飞犹豫,最后摇摇头。
“我也不回。”孙竟成毫不犹豫。
“我什么都没了,在三十八岁的这年一切回到原点。没了婚姻,没了事业,没了友情,不是一位好母亲,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儿……”
“那为什么不回?”孙竟成反问。
“不甘。”孙竟飞擦着泪说:“回去就代表我推翻了所有的一切,承认了自己的无能和失败。”
孙竟成心下了然,逗她,“柯宇听见了该多感动,有这么一位伟大的妈妈……”
“滚一边去儿。”孙竟飞笑着骂他,“我正在哭呢!”
孙竟成笑笑,没再做声。
“真好。”孙竟飞忽然说。
“什么真好?”
“看见你和周渔能过好,我特别为你们开心,为咱们家开心。咱们家姐妹四个,大哥没了,二哥也不太好,我也离了,如果你也过不好,爸妈该多伤心……”孙竟飞泪眼婆娑地说。
“那天我听见人闲话,说我性格不讨喜,说我为人失败,说我离婚也是早晚的事……要照以往脾气我直接就怼上了,但那天我什么也没说,悄悄就离开了。都凡夫俗子罢了,谁经得起审视经得起照妖镜呢?”
哭完,擦擦泪补补妆,又叮嘱他,“你事业上要争气,如果还只赚八万,这回就要分出去四万了。”
……
“你还是小时候最可爱。”孙竟成无语了。
“可不,越老越招人嫌了。”孙竟飞补好妆,让他左右看看,“二哥看不出来我哭过吧?”
“看不出来。”
孙竟飞吸口气,调节了情绪,和他一块下车。再一次感慨:“小时候多好啊,哪有这些糟心事儿。”
小时候才不好呢!孙嘉睿正委屈地哭,他只想快快长大。明天是哥哥嘉兴生日,大后天是他的生日。他们俩生日永远都差一天。可这一天待遇确是天差地别。
嘉兴生日永远是最大的蛋糕,所有大人都开心地分食。轮到他就是最小的蛋糕,妈妈说刚过完哥哥的生日,大家蛋糕吃腻了,订个小的意思一下就行。
他不想要意思一下,他想要大蛋糕,想要所有的大人都为他真诚地祝福。他更想要像哥哥十二岁时一样,穿一身订制的礼服,在大酒店由司仪为他主持生日宴。
他蹲在蛋糕店的地上不走,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悲愤,他只能哭。他不要嘉兴订大蛋糕,大人都吃过他的蛋糕,就不情愿再吃他的。他清楚记得去年生日,姑姑吃了很多嘉兴的蛋糕,却一口没吃他的,说太腻了!
二嫂有点恼了,这会儿人正多,嘉睿却闹个不停。这时嘉兴提议,说他明天的生日让给弟弟,他大后天过弟弟的生日。
嘉睿一听止了哭声,说愿意跟他交换。二嫂哭笑不得,随他们的意,只要他们开心就行。最终也不知道嘉睿为什么闹。
领着他们刚回车上,接到孙竟成电话,说二哥喝高了,要她去饭店接。他送都不行,点名要她去接。
包厢裏姐妹仨喝的爹妈不认,孙竟飞和老二是真情实感地喝,孙竟成则被他们俩激、被他们俩灌,不得已装作与他们同流合污。
孙竟飞说大哥没了,就剩他们仨了,以后要相亲相爱。然后给他们讲桃园三结义的故事。二哥原本就在其他桌陪喝了,已经上头了,过来这边几杯下肚,被孙竟飞抱住又是痛哭,又是忏悔,说当年对他做了许多不该的事儿。
老二是姐妹几个性格最内敛的,被孙竟飞这么一抱,又说起大哥的事儿,都是性情中人,也跟着落了几滴泪,还让服务员找了束假桃花过来,摆正放在桌中央,要学刘关张桃园三结义。
孙竟成要昏倒了。
在老二和老三单膝跪地时,他尿遁,说去放水。孙竟飞让他憋住,把他扯过来按着中间,先结义再说。
孙竟成不跪,蹲在中间,但被那俩人给强制执行了。结拜后孙竟飞朝着老二大喊:“二哥!”
老二回她,“三妹!”
俩人紧紧相拥。
孙竟成扶着椅子坐好,干喝酒,喝吧!喝醉就入戏了!可酒实在太难喝了,又肩负送他们回家的使命,只能陪着他们演。
二哥跟孙竟飞吐了两回,他觉得差不多该撤了,二哥不回,指挥他给二嫂打电话。提起二嫂,孙竟飞用着残存的理智警告他好好待二嫂,二嫂这些年多不容易啊,巴拉巴拉一大堆。
二哥也歇了下来,坐那儿沈默地抽烟。孙竟飞问他们为什么离婚又覆婚?二哥一声不吭,被问急了,就说是自己混蛋。
“你又去偷腥了?”孙竟飞难以置信。
“我没有!你们怎么就不信呢!我没有!”二哥有点恼了。
……
等二嫂过来,包厢已经安静了,姐妹仨各自喝着酸奶,老实地坐在那儿闲聊。老二看见她,喊了声老婆,接着满脸喜悦地宣布,“你们嫂子怀孕了!”
……
二嫂让他小点声,脑壳疼。
孙竟飞吃惊,“又怀了?”
“意外。”二嫂有点愁,“先别吭声,回头再说。”说完拉拉二哥,“回吧,俩孩子还在车上呢。”
孙竟成搀扶着二哥上车,孙竟飞跟二嫂在身后聊,二嫂还在犹豫,一来这么大年纪了;二老怕是个儿子。
她只想要女儿。
孙竟飞给她主意,“那就三个月后再说。”等他们车离开,她趴去垃圾桶吐,孙竟成一面约代驾一面给她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