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着墻站,看她从从容容地点了阳臺蚊香,又去奶奶卧室点了蚊香,然后摘了几片薄荷叶泡去凉壶裏,接着打开冰箱,随口问她,“晚饭在这儿吃吗?”
周渔闷声不吭。
她不再问,拿出冰箱裏的中药液,先放温水裏浸了会儿,然后拧开吸嘴盖喝。
母女俩久久凝视,周渔先瞥了头。
……
傍晚孙竟飞独自去接柯宇,原本她要喊上孙竟成,想着他最近忙,索性自己去了。快到时她发微信柯宇,也鸣了喇叭,往常他们听见喇叭声就迎出来了,这回好半天柯宇才拎着包出来,身后跟着脸色不好看的爷爷奶奶。
老两口看见她,脸色更难看了,勉勉强强才打了声招呼。刚开出去一截,她收到柯勇微信,质问她当初说好柯宇要在爷爷家住上一个月,怎么才几天就接回去?
孙竟飞没回他。扭头看了眼情绪低落的柯宇,提醒他,“系上安全带。”
“哦。”柯宇系好,假装无意问她,“谁的微信?”
“你爸的。”孙竟飞说。
“他说什么了?”柯宇脱口而出。
“没什么,就是问你怎么不多住几天。”
柯宇紧紧抱住怀裏的书包,含糊地说:“我不想住了。”
孙竟飞没问原因,示意他怀裏的包,“放后排吧。”
柯宇侧身把书包放了后排,朝着窗外看了会,半天解释着说:“我没跟爷爷说我不想住了,我是说回来有急事……”然后哽咽,没再说了。
“我晚会跟你爸说,说是我让你去北京的。”孙竟飞说。
“你跟他说是我自己要去的,我只是不好跟爷爷奶奶说……”柯宇说着双臂环抱住头玩儿,偏偏脸,用袖口抿掉了泪。他没有办法对着爷爷奶奶说,说他不想住他们这儿了,他想回妈妈那儿去。太难了,他说不出口,尤其当奶奶全心全意地给他备了一桌子好吃的时候。
孙竟飞什么也没说,伸手摸摸他后颈。他用胳膊挡住眼睛,一抽一抽地哭。好难啊,还没成为真正的大人都已经这么难了。
……
那边周渔一直从家属院走回新区,走了一个半钟,浑身汗透。到家脱掉鞋子就直奔主卧。孙竟成闻见动静拎着拖把从书房出来,没见着人,只看见一双歪歪扭扭的鞋子。
他过去把鞋子放好,说她,“没看见我刚拖了地。”说着把她踩臟的地方拖干凈。拖完直起快要断掉的老腰,过去卫生间涮拖把。
涮好又依次把:主卧、侧卧、书房、客厅、厨房、阳臺……统统拖了遍。拖到主卧听见卫生间的淋浴声,狠狠地把自己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大声讚美了番。然后燃上香熏,一路拖着退出了房间。
他可没这么勤快!
他下班到家,看见屋裏有点乱,想到最近周渔照顾奶奶很累,就开始一点点收拾。他这人有强迫癥和洁癖,要么不干,要么大干。
他整理着屋子,扫拖一体机清洁着地面。等他整理好,不听地面动静,他买的一体机又坏了!他怕周渔发飈,只好找出备用拖把自己拖。
他望着一尘不染光洁如新的地板,成就感爆棚!随后去了主卫,一面撒尿一面跟淋浴间的人说:“可把我给累坏……”说着浴帘猛然被拉开,那个不是东西的盯着他的兄弟看,他憋住,挪去了客卫继续撒尿。
……
周渔洗好澡出来,精疲力竭地坐在床沿休息,看见微弱昏黄的香熏蜡,又看看新换的床品,地板也微微发光,她用脚趾蹭了蹭,很干凈。
她赤着脚出去,客厅也都一一整理了,孙竟成在客卫涮着拖把哼着歌,看见她出来,迅速邀功,“老婆你看,我帮你把客厅整理了,卧室整理了,厨房阳臺也都整理了!”
要照往常,周渔必定怼过去了:不是你帮我整理,是你应该整理。
但今天她没说,只轻轻回了句,“谢谢。”
孙竟成可神气了,叉着腰,“可真是累坏我了!”
“我嫌一体机拖不干凈,我亲自弓着腰一点点拖的。”说完寻着她脚印的水渍一路拖回主卧。
周渔没做声,又折回卧室坐去了床沿。孙竟成察觉她兴致不高,问她,“今天很累?”
周渔搂起睡裙,让他看膝盖的淤青,“背奶奶下楼时磕了一下,差点把她给摔了。”
“我都说了我去背……”孙竟成懒得理她,过去客厅拿药箱,然后坐地板上给她涂药。
“奶奶没事吧?”
“没事儿。”
孙竟成去五斗柜拿了双袜子替她穿好,说就不能赤脚踩地板。接着去了卫生间冲凉,随口问她老师什么时候才彻底放暑假?
周渔后仰躺平在床上,回他,“明天就彻底放假了。”
“那我们去爬华山吧?”
“好啊。”周渔说:“凑你空。”
那边没了音儿,响起了哗哗水声。
此刻的周渔心绪十分平静,甚至生出了几分柔和。这是不常见的。常见的是走投无路和有意识的压制。
她找出二嫂给她的中药粉,学着调制成糊,等孙竟成洗好澡出来,她给他个头箍戴好,要他躺床上,给他敷深层清洁的面膜。
孙竟成很享受,面膜冰冰凉凉的,让他很想要聊天。周渔不让他说话,说等十五分钟后成型了揭下来。随后又调了深层补水的面膜,又给他敷上,继续等十五分钟。
孙竟成好奇,“为什么你不敷?”
周渔说:“犒劳你的。”
孙竟成得意忘形,夸她今天真像个人。
周渔笑而不语。
孙竟成觉得哪不对,反应过来问她,“你是不是拿我脸当试验品?”
周渔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