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韩裴芸今年会回家过年,
裴雅淑提前准备了很多她爱吃的虾仁馅饺子。
不是原谅了她的离经叛道,而是只能就这么算了。
裴雅淑信佛,寺庙裏的僧人告诉她:“佛能包容天下事,
凡事随缘,不生计较。”
于是她在每日为栎栎诵经祈福的同时自省,
是不是自己悟性不够、执念太深,
所以一年又一年,不肯放过女儿,
也不肯放过自己。
她试着去理解韩裴芸过去做的每一个决定,甚至愿意去接纳安歌,那个和他们韩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韩裴芸回家,满怀期待能过个久违的团圆年。而韩裴芸再一次把她所幻想的一切都毁了,
偏要在除夕当天告诉她,那个自己隐隐有所察觉,又不敢去求证的事实——她的女儿和顾景晗在一起了。
裴雅淑端着盘子,
面若寒霜,看着跟前的俩人,气不打一处来。
她是为了看外孙女来的,
不是来看她们俩你侬我侬的。
韩裴芸示弱,
讨好地叫了声:“妈。”
裴雅淑不为所动,
只觉手上一空,低头见安歌端走了那盘水饺,
稳稳地放回顾景晗跟前。
顾景晗和韩裴芸齐齐看向她,小家伙接着对着裴雅淑露出甜甜的笑,
宛如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羊羔:“外婆,
陈老师说自己人是不能为难自己人的。”
裴雅淑的大脑一瞬间放空,
不认识陈老师是谁,但自己人?那姓顾的哪是自己人?
顾芷栎小跑过来,站在安歌身边,统一战线:“外婆会打我妈妈吗?”
裴雅淑深吸一口气,心口堵得不得了,手悬在半空中颤了颤,慢慢收回身侧握成拳。
叫自己外婆,管顾景晗叫妈,这混乱的关系,真让人心悸。
“大过年的……”这时韩槐幽幽嘆气道。
裴雅淑铁青着脸,一声不吭。
韩槐接着劝道:“来都来了……”
“行了。”裴雅淑抬手制止,她投降,“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坏人。”
韩裴芸还想说些什么,韩槐一个眼神示意她打住,和和气气地把筷子递给顾景晗:“吃吧,吃吧。”
“谢谢叔叔。”顾景晗接过筷子,礼貌道谢,目光滑向裴雅淑,俩人视线相对,一时气氛再度剑拔弩张。
韩裴芸视而不见,领着安歌和栎栎坐到沙发上,背过身拿出手机敲击几下。
桌上的的手机震了下,顾景晗点开屏幕上的消息,是韩裴芸发来的消息:「低头,吃饭,乖。」
顾景晗按灭屏幕,再次看向裴雅淑,眉目染上几分暖洋洋的笑意,低头安静地吃饺子。
裴雅淑本来好端端地生着气,顾景晗再配合点就能把这饭桌掀了,结果人家忽然就不看她了,还冲她笑了笑,搞得自己一肚子气没处撒。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饭后韩槐跟两个小家伙交流感情,韩裴芸进厨房收拾,把顾景晗也给叫走了。
说是帮忙,全是借口,裴雅淑看这姓顾的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在家除了吃什么都不会。
裴雅淑在客厅左思右想,坐立难安,她准备跟这俩人谈谈。
朝厨房走了几步,还有一段距离,隔着玻璃门,她看见韩裴芸在洗盘子的同时回过身,对着比自己高一些的顾景晗仰起脸笑,用湿漉漉的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而顾景晗和之前判若两人,乖顺地低垂着脸配合韩裴芸的动作,凑近些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然后俩人不约而同笑起来,仿佛仍是天真烂漫的二八少女。
看见她们打情骂俏的画面,裴雅淑以为自己会暴怒,眉头一皱,感知到的,却是没来由的酸楚。
多久没见那孩子这样笑过?裴雅淑竟有些恍惚,好像认不得这个人是自己的女儿了。
双腿灌了铅似的,沈重得挪动不了半寸,她是那么想把俩人分开,可是前进不得,喝止的话就卡在喉咙裏,跟着发不出声。
韩裴芸的眼裏有光,像夏日阳光般刺眼又灿烂。
思索片刻,待俩人恢覆自然的站姿聊天,裴雅淑还是上前推开了门。
韩裴芸闻声有些惊慌地转过身,手中的餐盘磕到臺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妈。”不知道她妈在门口站了多久,看到了什么,韩裴芸只觉得自己的双颊火辣辣的发烫。
小时候的韩裴芸做错事,裴雅淑会打她的手心教训她,后来那孩子习惯了每次做错事先把双手藏在身后。
裴雅淑看着她仓促地背过双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无奈地想自己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把她吓成了这样。
再看顾景晗,进门的瞬间她难免慌张,然而转瞬即逝,此刻坦然的神色就好像刚刚贴自己女儿脸的人不是她。
她直截了当地问顾景晗:“我们聊聊?”
顾景晗先看向身边的哭包,征询意见道:“我和阿姨聊聊?”
“在这裏聊吗……”韩裴芸问她妈妈,声音低低的。
“你还是怕我为难她?”裴雅淑哪能不知道女儿的小心思,嗤笑了声。
“妈,她没做错什么……”韩裴芸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说道,“你要怪就怪我吧。”
“你也没错。”顾景晗在裴雅淑的註视下侧过身,扶住韩裴芸的肩认真地凝视她的双眼,“你很努力地过着自己想要的人生,你很优秀,一点错都没有。”
裴雅淑恨不得自己这刻瞎了眼聋了耳,她闭上眼别扭地咳嗽了一声。
她这一辈子,都没听韩槐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这姓顾的,可真好意思。
韩裴芸又感动又羞涩,五味杂陈地思索片刻:“妈,我们出去聊吧?”
她想过在家裏聊,肯定是在卧室或者书房,隔音不一定多好,万一她妈情绪失控责骂起她和顾蹄子,让孩子听见了影响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