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小孩子用专註的眼神盯着，会认为对她说谎是一种犯罪。
顾景晗巧妙地避开了她的问题：“只是给你买了大蛋糕就是对你好吗？那你妈妈对你更好啊。”
韩安歌嘟着嘴很较真地摇头：“妈妈对我好是应该的呀。”
“我和你妈妈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我对你好也是应该的。”顾景晗以为小孩子都很好说话，栎栎每次听了她的话只会乖巧地点头，安歌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韩安歌半知半解地哦了声，有好一会儿没说话，等快到医院才自言自语般开口：“妈妈没有朋友。”
“为什么？”说来和韩裴芸认识以来，对她的很多了解来自于事先的调查和对话交往中的猜测，实际上，很少听她说起自己的生活。
顾景晗有时想主动问她，但怕韩裴芸嫌自己烦，最终把好奇心塞了回去。
韩安歌像个小大人似的，很深沈地想了想：“妈妈总是待在家裏，她不需要朋友。”
哪有人不需要朋友？
就算没有交心的朋友，有几个酒肉朋友也比一个没有强吧。
如果安歌说的是真的，那这么多年韩裴芸整天待家裏，又没朋友不得把自己憋坏了？
话说回来，她待家裏哪来的钱买房买车养孩子？看她家裏的装修和地段，还有她和安歌的吃穿用度并不差，可见韩裴芸并不缺钱。
下了车，安歌拉着顾景晗的手，说得郑重其事：“顾阿姨，安歌有好多朋友，和朋友在一起玩会觉得很开心。”
顾景晗讚同地点点头，她一直鼓励栎栎多认识一些家附近的孩子，有朋友性格会开朗很多。
“妈妈只有顾阿姨一个朋友，”韩安歌庄重地比了个一，“你要对妈妈好。”
小孩子表达能力有限，顾景晗听她的话差点以为要把她妈妈的终生托付给自己，责任很是重大，忍俊不禁地答应：“好。”
韩安歌边走边朝顾景晗伸出小拇指：“顾阿姨，我们拉钩。”
顾景晗弯下腰和她的小拇指钩在一起，小家伙认真地完成仪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松了手第一时间看了看手机，韩裴芸没有发新消息过来，看来她那边的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
顾景晗心裏七上八下的，准备等再晚一些，给韩裴芸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她的情况。
韩安歌一进病房，欢脱地奔向在窗臺边吃瓜的顾芷栎。
王阿姨现切了哈密瓜，特别甜，听到安歌的声音以为韩裴芸也来了，热情地捧起一块瓜：“安歌妈妈，来，吃瓜。”
转身，见今天陪安歌来医院的人是顾景晗不是韩裴芸，王阿姨把那块瓜塞进了自己嘴裏。
那天闪过的一道光再次出现，明晃晃地指向了突然站在她眼前的顾景晗。
“王阿姨，做饭了吗？”顾景晗和王阿姨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了十几年，按理说她们之间已经非常熟悉，可王阿姨现在看她的眼神，像是从来都不曾认识她。
“还没有呢，等你过来再去买菜。”王阿姨起身，招呼顾景晗和孩子们多吃瓜。
出门前，她又仔仔细细看了看韩安歌。
顾芷栎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走到顾景晗身边，张开双臂等着妈妈给自己一个拥抱：“妈妈，你为什么和安歌一起来啊？韩阿姨呢？”
“韩阿姨有事回老家了。”
顾景晗放下蛋糕，学着像韩裴芸抱安歌那样，把栎栎整个人抱起来，孩子周岁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抱过她，原来当初那个能捧在手心的孩子，已经快要抱不动了。
“妈妈，我喜欢……”顾芷栎搂着妈妈的脖子，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间，说得小声。
“喜欢这样抱着吗？”顾景晗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这孩子的发量和韩裴芸一样多，只是医生说，化疗以后会慢慢掉发，也许最后只剩下一颗小光头。
顾芷栎小心地收紧胳膊，想和妈妈贴得更近一些：“喜欢的。”
她想，生病虽然很难受，但只要妈妈愿意多陪自己，能经常这样抱着自己，她愿意多生一会儿病。
“乖啦。”顾景晗放下她，让她去看自己带来的蛋糕。
韩安歌把蛋糕放在顾芷栎面前，拆开了蛋糕盒子，路上颠簸了几下，最上面的卡通小猪居然掉了一只眼睛，她和小猪剩下的一只眼睛对视了几秒，咧了咧嘴，嘤嘤哭出了声。
“栎栎，我没有保护好小猪佩奇，她的眼睛不见了。”韩安歌揉了揉眼睛，已是声泪俱下。
顾景晗有些伤神，才知道这孩子和韩裴芸一样爱哭。
顾芷栎比她先一步拿到床头柜上的纸巾，抽了几张攥在手裏，轻轻柔柔地擦去韩安歌脸上的泪水。
“安歌，不要哭了。”妈妈不喜欢爱哭的孩子，她怕安歌再哭下去，妈妈就不让她跟自己玩了。
“我想把它送给你的，可是它的眼睛不见了……”韩安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心想着把带来蛋糕和顾芷栎一起分享，蛋糕不完美了，她心都要碎了。
“不是什么大事啊，我再去买一个不就好了？”顾景晗不理解孩子的哭点在哪裏。
“吃不完的，浪费可耻的。”韩安歌悲痛地抱住了顾芷栎，都是她不好，没让顾芷栎看到完美的小猪佩奇。
“不哭了。”顾芷栎拍拍安歌的后背，紧张地看了看妈妈。
顾景晗看着两个小人儿抱在一起的画面，好笑地直摇头。
顾芷栎见妈妈笑了，完全没有生气的迹象，松开了安歌，怯生生地走到妈妈跟前。
顾景晗不明所以地弯下腰，手指蹭了蹭顾芷栎的小脸：“怎么了？”
“妈妈……你不是不喜欢看见别人哭吗？”顾芷栎仗着自己生病了，平时不敢问的话趁机问出了口。
顾景晗一楞：“谁说的？”
“家裏的阿姨说的，说你不喜欢爱哭的孩子。”
顾芷栎刚出生的那几个月总哭，大半夜在隔壁卧室哭个不停，顾景晗白天在公司忙得不可开交，回到家裏又睡不好觉，不耐烦起来，无心之下极可能说过不少抱怨的话，但被家裏的保姆记下并且用来教育有了自我意识的顾芷栎，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难怪栎栎这孩子后来很少哭，做骨穿的时候也是忍着不喊一声疼。
她怕自己一点点负面情绪，都会惹来妈妈的不高兴。
顾景晗只恨自己和孩子之间的交流沟通太少，才四岁的孩子，想哭想笑都要看自己的脸色，活该她被韩裴芸嫌弃，她压根就不配做顾芷栎的妈妈。
韩安歌听见顾芷栎的话以后，吸了两下鼻子，也是不敢哭了。
妈妈不在身边，没人帮她说话，她怕顾阿姨一不高兴就不管自己了。
“栎栎，不管你哭还是笑，妈妈都喜欢你。”顾景晗单膝跪在顾芷栎跟前，耐心地、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顾芷栎始终低着头，她不敢让妈妈知道自己委屈，并因此红了眼睛。然而听到了这句话，她迅速抬起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妈妈。
“你是我的孩子啊，妈妈怎么会不喜欢你？”又是自责又是心疼，顾景晗受韩裴芸那哭包的影响，顾芷栎还没哭，她的眼裏已经泛起了潮湿。
“你可以像安歌那样，放声哭，大声笑，没有人会讨厌你，明白吗？”顾景晗用指尖拭去眼角渗出的泪，自嘲地笑笑，“你看，妈妈也会哭，你会讨厌妈妈吗？”
顾芷栎看傻了，迟疑着伸出手，触碰到顾景晗眼角的温热液体，小小的人忽然如梦初醒般瞪大了眼睛，使劲地摇头。
“妈妈。”顾芷栎抿了抿嘴，当意识到自己也可以像别的小朋友一样发洩情绪时，她终于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哭声。
“妈妈在。”顾景晗跪久了，膝盖觉出了疼，但是看着顾芷栎终于像个普通的孩子那样，会在自己的跟前宣洩情绪。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温柔地把她抱在怀裏，不厌其烦地轻声哄着。
韩安歌不再哭了，她苦着脸，开始很想念自己那个才离开了半天的妈妈。
“要吃蛋糕。”顾芷栎呜咽着说。
“好。”顾景晗用湿巾给她擦干凈脸。
韩安歌递来了早就准备好的蛋糕刀，心裏还是难受：“栎栎，小猪佩奇的眼睛……”
顾芷栎堆了满脸的笑意，反过来安慰安歌：“不要紧的，反正都是会吃到肚子裏面的呀。”
顾景晗让栎栎亲自过来切蛋糕，忽然想到她和安歌移植的日期是同一天，那出生日期应该也不会相差太远，到时候问问韩裴芸，或许以后可以让她们一起过生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