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撩拨
月朗星稀,
春风入怀。
文昭先一步回了宣和殿,孤身绕去大殿北侧的墻角下,那儿有颗满树芬芳胜雪的玉兰,傲然凌月,
独对晚庭柔。
她敛了冗长的裙摆,
淡然地支起小臂,
斜倚雕栏北望。
如此,
她便可轻而易举地瞧见自坤宁殿归来的云葳,顺着黄昏回廊走近时,
一路上究竟会顶着怎样变幻莫测的表情。
跟随槐夏快步走于回廊下的云葳,
对墻角幽深处的视线毫无觉察,脸上满是意欲迎敌的拘谨,垂落于地的视线虚离沈静,
让人一看便知,
她正聚精会神的盘算着事情。
文昭的一双晶眸似倦非倦,
觑眼遥遥观瞧着战战兢兢,连脚步都透着虚浮的姑娘,脑海裏的思绪翻涌不休。
如何安置、如何对待云葳,
令她分外纠结。
二八年华的少女,门第干系相府与军侯,自身竟还背负了诸多隐晦,换做寻常帝王考量,巴不得将其废作庶人,赶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回忆裏闪过多年前初见的画面,
文昭幡然醒悟,她本以为自己最初强留云葳在侧,
只是出于谋算的考量。
可今时回想,那年决定自余杭带她走时,只是心中欣赏后生的好感作祟,并非起始于存心利用。
这些年,她不过是在借利用云葳牵制朝堂的说辞自我麻痹,以期逃避真实的心境,将禁忌情愫与跳脱行径的罪恶感压于心底罢了。
秋宁绕着大殿四下寻觅良久,终于在阴暗的角落裏寻见了沈溺于自身思绪的文昭。
“陛下,晚膳备好了。”
秋宁话音轻柔,似东风漫过耳畔。
“朕忽而想起,你与朕同龄。”
文昭缓缓起身,视线挪去了满树瓣羽间,迎着一丝洒落的轻柔月影,她温声笑问:“有过心仪的人么?朕不该自私留你在侧,耽搁了你。”
一席话过耳,令秋宁深感意外,她倏地羞红了脸,别过脑袋搪塞:
“婢子没想过这些事,自幼与您在一处,这辈子只求您不赶,留在您身边守着您便足矣。”
文昭抿着嘴角嫣然一笑,抬手抚过她的肩头,一言未发转了身子,自后门入了大殿。
云葳正诚惶诚恐的凝视着殿内地砖的缝隙与烛火的倒影,生怕文昭这鬼影突兀的窜出来磋磨她。
文昭立在廊柱后端详云葳半晌,余光瞥了眼桌上的吃食,招手示意罗喜近前,与人附耳低语:
“备些清甜的汤羹糕饼和水果来。”
内侍监罗喜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陛下不喜甜食,膳房送给文昭的点心大都是单独制作的。
今日文昭竟主动要了甜食,好生奇怪。
不多时,一行侍从端了各色果盘点心入内,桌案上碗碟交错,吃食花样繁多,摆了个满满当当。
立在殿内候了半晌,文昭却不知去向,云葳心底发毛。
她余光偷摸四下扫视了一圈,蹑手蹑脚的,意图退去殿外。
“又犯病了?”
文昭气定神闲,幽幽自廊柱旁的垂帘后踱步出来,清冷的话音响起的剎那,惊得云葳身形一颤,定在原地不敢动了。
“臣参…”
“朕的威胁恐吓你全然不放在心上,现下却装得谨小慎微,累么?”
文昭凝眸望着她几欲俯身行礼的怯懦模样,索性打断了她的话音:“过来入座。”
云葳心间一颤,她自问伪装多年,演技可谓天衣无缝,不知是何处出了纰漏,竟被文昭一语中的。
她也很想知道,自己动辄无视陛下金口玉言的这分胆色是从何处来的。
云葳仔细回想一遭,好似,是被文昭惯出来的?
每次犯错,文昭只会言辞吓唬,并无实质举措,令她怀揣侥幸,愈发肆无忌惮了。
小心翼翼地走去了餐桌一侧,云葳欠身颔首:“谢陛下。”
文昭未入座,云葳便只乖觉地候在一旁,眉目低垂,怎么瞧都是一副规矩温婉的模样。
文昭暗道,云葳是演戏上了瘾,这丫头在她面前约莫再难以真面目相对。
这样不行,于公于私,都不和文昭的心意。
随手抻出椅子落座,文昭眸光微转,眼底划过一抹狡黠:
“云侯,今日朕不想旁人伺候,就由你来给朕布菜吧。”
话音落,殿内的宫人识趣儿的鱼贯而出。
云葳忽闪着一双黑葡萄,不知文昭所谓哪般,只得握了食箸,甚是敷衍地选了手边的菜色,丢进了文昭身前的碗碟裏,大有一种碟子不空就算交差的洒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