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布局
南风掠轩窗,
花语惊粉面。
文昭抬手理顺耳畔被清风拂过的碎发,指尖点落案前一厚重的奏疏,朝云葳莞尔轻语:
“劳卿一事,这是前省刚送来的出巡洛京的一应章程安排,
朕无暇翻阅,
不若由你去找各督办的臣工核实查证一番?”
殿内臣工颇多,
云葳躬身近前,
双手接过了奏本:“臣遵旨,这便去办。”
“今晚回奏给朕,
去吧。”
文昭淡然摆了摆手,
转眸去与旁人交谈,半垂的眼睑遮蔽了得逞的畅快神色。
云葳走在宫道上,捏着奏疏的指尖泛着青白,
早已气得吹胡子瞪眼。
条陈冗长,
她今天要么跑断了腿,
要么磨破了嘴皮子,否则休想核查完所有的条目明细。可陛下圣驾离京不是小事,她又不敢应付了事,
只得硬着头皮照做。
一日倏忽,直到斜阳西隐,宣和殿内都没见云葳的身影。
文昭闲适地倚靠着矮几旁的扶手,一手握清茶,一手撩拨着殿内的插花,目光自然的点落外间的回廊,状似无意的欣赏夕阳余晖漫过雕栏石阶的盛景。
“陛下,
可要传膳?”秋宁在侧等了许久,见天色已然暗沈,
趁着掌灯的间隙发问。
“不急。”文昭悠然推了推杯盏:“茶老了,难喝。”
秋宁偷摸撇了撇嘴,不过两个时辰,换进去半罐上好的明前龙井,这茶能老就怪了。
闷头给人换了新茶煨着,秋宁在心底不间断的默念:云葳小祖宗,您快早点回来吧…
活人怕念叨,秋宁作法成功,不出半刻,云葳便拖着疲惫的身子,慢吞吞地迈上了石阶。
“核查清楚了?”文昭见人入内,淡声发问。
云葳已懒得说话了,只朝人叉手一礼,轻声道:“是。”
看着云葳消沈疲惫的倦怠模样,文昭心底的畅快悄然被涌动的丝丝惭愧蚕食殆尽。
恻隐之心作祟,她点了点身侧的茶案:“过来饮杯清茶。”
“谢陛下。”云葳与人掰扯一日的嗓子宛如火焰山,亟需茶水润喉。
她快步坐了过去,将奏疏放在一旁,大眼睛直勾勾盯着秋宁烹茶的动作。
“行了,再烹又老了。”
文昭忙不迭地阻止了秋宁的动作,亲自夺过壶来斟了两杯茶,推给了云葳一盏。
继而,她随手抄起奏本,转手就递给了秋宁,朝人用了个眼色。
秋宁会意,接过奏本便退了出去。
文昭今日只是不想云葳闲着,在脑海裏胡思乱想昨夜的情形,但这些要紧事,她还不会全然信任云葳,自是要秋宁再详查一番。
“咳,咳咳…”
云葳“咕咚”一口便闷了茶水,许是喝的急了,呛得弓身咳嗽不止。
“毛毛躁躁,又无人同你抢。”文昭轻声嗔怪了句,给人递了帕子过去:“擦擦。”
云葳捏着帕子,却没有用,视线更是黏在了茶案处:“陛下,今日的差事,臣现下跟您汇报吗?”
“不必,查妥帖了就好。”文昭淡然回应,给人添了杯茶:
“朕听人在耳畔聒噪一日公务,累了。再过五日便启程洛京,上次你与宁烨在那儿住了些时日,都去了何处?可有喜欢的地方?”
云葳握着茶盏,垂眸思忖须臾:“臣那会儿病着,八成时间都在馆驿,甚少外出。”
“你阁中下属也未曾给你接风洗尘?”文昭敛眸抿了口清茶,语气云淡风轻。
话音入耳,云葳险些将一口未咽下的茶水悉数喷出来,忙不迭地俯身于地:“陛下要臣如何?”
“这是做什么?”文昭探身握住了云葳的胳膊:“随口聊聊,何至于此?起来。”
“臣不敢。”云葳没有起身,固执出言:“臣身份的事,陛下还没发落,臣于心不安。”
文昭眸色微凝,她本想这般吊着云葳,等人开口把念音阁献给她,却不料云葳还是把话挑明了。
“朕为何要发落你?一如你所言,你的下属非是朕的敌人。念音阁大名如雷贯耳,得知掌阁之人就在身边,朕欢喜还来不及,岂会怪罪?朕那夜懊恼,是因你屡屡欺瞒,不肯信朕。”文昭与人正色解释着。
“臣没明白。”
云葳低语,心底却在打鼓,难不成文昭要让她带着阁中上下效命朝廷?抑或是直接成为文昭的爪牙利刃?
“朕是天下之主,能让朕心安的,是手中权势,是身侧干才。小芷的心,可是向着朕的?”
文昭微微俯身,在云葳耳畔轻语,“你带着他们,与朕联手肃清朝局,我们一明一暗,可好?”
云葳心中泛着难言的苦涩,这几日她再未收到阁中丝毫的消息,桃枝也不肯将心中的隐晦坦言相告,只怕自己早被萧思玖架空了。
本就度日艰难,却又被文昭惦记盘算,当真逼她入两难。
“陛下要臣做什么?”云葳忖度良久,选了个含混的说辞,避开了文昭的询问。
“朕最近确有棘手事。”文昭用力将人从地上提起,扶着她的肩头,柔声道:
“若非犯难,也不会与你开口。岭南叛乱定是被人谋划怂恿的,朕想你调动手下的力量,查证一二。宵小作祟,民不聊生,小芷懂朕的苦楚,对否?”
“臣…尽力。”
云葳咬着下唇思量须臾:“可阁中人行事隐秘,臣得出宫才好传讯。臣不怕您笑话,即便您把臣的人头挂去城门外,只怕也引不出他们来。”
“胡言!”文昭佯装恼火,觑眼轻斥:“再敢如此口无遮拦,朕要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