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除佞
翌日清早,
云葳顶着黑眼圈往大内当值时,宣和殿内热闹非凡。
文昭扫了眼立在门边的云葳,无意与她攀谈,只用一双冷冽的凤眸,
审视着书阁正中长跪的益州都督,
她素未谋面的小王叔。
“陛下,
云相在廊下,
您可要宣?”须臾后,内侍监罗喜战战兢兢的入内通禀。
“嗯。”文昭沈声应下,
犀利的寒眸半刻都不曾离开身前长跪的男子,
幽幽道:
“你既执意装哑不言语,朕不再跟你费口舌,饶是晚些再想说,
也断无机会。”
下首的人脸色幽沈,
话音入耳却无丝毫反应。
说话间,
云崧目不斜视地趋步入内,忽略了门口的云葳,朝着主位就跪了下去,
哀惶道:
“陛下,老臣糊涂哇。老臣年事已高,实在是不中用了,险些将云家葬送了去,求陛下治老臣的罪。”
“云相这话,朕甚是费解。”
文昭悠然饮了口茶:“今日叫卿来,不过是查问些情况,
罪从何来?”
“陛下,三日后便是家孙与安阳王府结亲之日。是老臣糊涂,
贪图王府荣耀,盼孙女高嫁,这才在得了王府求娶音讯后,便不管不顾,喜不自胜,匆匆替拙孙应了亲。臣糊涂,糊涂啊。”
云崧说着说着便老泪纵横,以额触地,瞧着颇为懊悔自责。
满屋子臣工看着云崧这副模样,一个个的脸色甚是覆杂,更有甚者,直接向门边的云葳投去了探寻的目光。他们可听说,云葳是这跪在书阁裏的益州都督的未婚妻呢。
“云相的意思,是不知安阳王府与南绍有勾结?堂堂宰辅为自家后辈许亲事,竟这般草率?”文昭轻笑一声,话音听不出喜怒。
“老臣当真不知,老臣年迈愚钝,家事糊涂至此,遑论朝事。此事是臣失职,未曾觉察王府异动,愧对圣恩,亦愧为当朝宰执,恳请陛下赐罪,废黜老臣中书令的职分。”
云崧声泪俱下,一张老脸上花白的须发不住地颤抖着。
云葳瞇起了眼睛,宛如局外人般冷眼旁观老狐貍逢场作戏。
文昭从始至终都没给云崧一个正眼,此刻只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虚离的视线飘落在案前执拗不吭声的男子身上:
“朕倒是好奇,小王叔怎就相中了云公方归京不久的孙女呢?你的随员对南绍皇子又是杀又是护的,让朕好生糊涂。那你求娶云家人,是要拉拢相府权柄,还是要害朕的大相公万劫不覆?”
文昭微微弯了唇角,扫过舒澜意、萧妧和云葳,忽而眸光一转:
“这殿裏便有你意欲求娶的未婚妻,不若你指给朕看?你认对了,朕一高兴,念及你有三分真情,亦是文氏宗亲,或可从轻发落你。”
云葳傻在了当场,不知文昭意欲何为。
堂下的人眸光微转,思忖须臾,便毫不犹豫地转头,指向了门边垂眸静立的云葳,颇为不屑地冷嗤一声:
“臣不过是听闻这丫头有些才名,心下好奇,找云相要了她的小像,瞧她有些姿色,勉强配得上王府门庭,就请母妃给云府下了帖子。臣不在乎婚事,不就是拎个门户尚可的女子回王府摆着吗?”
这可是此人被押入宣和殿后,开口说得第一句话。
文昭瞇着凤眸,沈声道:“云葳,你可听清了?他这般态度,对你全无尊重,当初你缘何应下这门亲?”
突然被文昭提及,云葳眸光一怔,匆匆迈步近前,跪在了云崧身后,忽闪着羽睫低语:
“陛下容禀,非是臣自愿为之。臣在洛京时,得了不知何人送来的威胁口信,言说臣不从,臣母便回不来京城,臣实惶恐,望陛下明鉴。”
“竟有此事?云公,孙女被人威胁,你可知情?你们两方各执一词,朕愈发糊涂了。拿人性命逼亲,是什么路数?”文昭话音徐徐,低沈却透着探寻。
“…这?陛下,老臣不知啊。”
云崧一脸茫然:“若知此隐情,老臣无论如何也要护下孩子,更该入宫与您通禀。是臣未曾教导好后辈,险些让人落入虎口,任人摆布。于公于私,皆是老臣失察,甘领罪责。”
他忽而转眸怒视着云葳:“你怎可如此糊涂?你…你到底是年岁浅,拎不清!这不是云家家事,更不是你的私事!宁烨在外掌兵,事关朝局,有此威胁,你怎敢绝口不提,还骗家裏人说婚事处处合意?”
云葳紧了紧牙关,阖眸一嘆,顺着戏码俯伏在地:
“臣知错。臣被吓糊涂了,求陛下念在臣担忧家母安危,失了心智的份上,宽恕臣的无知欺瞒。一切皆是臣之过,求您看在婚约未成的份上,对祖父从轻发落。”
“云公不知情,云葳受了胁迫,小王叔却说求娶是随意为之。安阳王府与云家的婚约,真是处处蹊跷。左右两方都非真心实意,婚事本就未成,如今更是笑话了。若传出去,坏文家和云家清名,平白给百姓留谈资,朕便做主,让此事消失于此时,此地。尔等可明白?”
“臣等明白。”书阁内的臣子尽皆俯身应下。
文昭起身踱步至书阁中央:“萧妧,朕这小王叔手下随员截杀诱拐南绍皇子的事,交由你去查问,务必将真相公之于众,朕绝不准允任何屈枉,有冤洗冤,将人带去殿前司。”
“臣遵令。”萧妧拱手一礼,指挥禁卫带走了益州都督。
文昭垂眸扫过几乎跪不住了的老狐貍,淡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