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痴心
扶摇冷星疏,
廊庑丹桂清。
文昭回宫时,已然临近子夜。禁中的宫门锁闭,但城楼上焰火热烈,齐太后揪着心神,
不安地往覆游走在朱墻内的瓮城中。
车马嘶鸣过耳,
老人家眼神一亮,
忙转身去瞧,
眼底的忧虑与期待不相上下。
“陛下,太后在前头候着您。”宫门开合间,
文昭车驾前的随侍贴着车窗低语。
闻声,
文昭凤眸微怔,把昏睡的云葳安放在座位旁,躬身探出马车,
语气隐有歉疚:“母亲,
夜深露重,
您这是何苦?女儿无事。”
太后见人无恙,总算舍得长舒一口气,只摆摆手道:“人老了心事重,
回来就好,吾乏了,先回去。”
“母亲慢走。”文昭没再解释,她一意孤行出宫,已然十分逾矩,令尊亲担忧,深夜徘徊于宫门,
实在不该,此刻多言不若沈默。
待太后走远的背影被宫墻彻底遮掩,
文昭才回到马车上。车驾驶入大兴宫,秋宁正焦灼地徘徊在宣和门外候着,见人回来,脚步匆匆地追上前来:“陛下。”
“嗯。”文昭走下车来,朝人莞尔一笑:“朕无事,裏头那个送去翔云阁,叫御医来看顾。瑾儿那边如何了?”
“小殿下受惊过度,御医说无外伤,餵下安神汤睡熟了。”秋宁正色回应,踌躇须臾道:“萧副使和槐夏,都不大好…”
“怎叫不大好?话说清楚!”文昭关心则乱,不免疾言厉色。
“萧副使中的毒很阴邪,现在人还昏迷着。槐夏…多处骨折,怕是要躺上许久。”秋宁的话音愈发微弱。
文昭阖眸一嘆,顿觉脑海中传来一阵阵痛楚,扶额苦涩吩咐道:“京郊行刺的人,辛苦你去查证审问吧。”
“婢子领命,您回寝殿吗?”秋宁小心询问,她不明白文昭为何不带云葳回寝殿去,却要给人换个阁分来住。
文昭垂眸扫过染血的衣袍,轻声回应:“去做事吧,朕去更衣去,晚些叫旁人伺候,你不必管。”
秋宁依言,安置好云葳,就匆匆去办差,顾不得多问其他。
夤夜秋虫浅吟,文昭拖着疲乏不堪的身子闪进翔云阁时,御医还没走。
“她如何?”乜一眼床榻上蔫巴的云葳,文昭低声问着床边的御医。
“回陛下,姑娘的脉象尚算平稳,方才医女瞧过,都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并无大碍。”
“嗯,既如此,下去吧。”文昭挥退御医,半个身子斜倚床榻,给云葳掖好被角,淡声道:“可有何处不适?”
云葳分外乖觉,垂眸应道:“没有,陛下莫担心了。”
“歇着吧,朕回了。”文昭语气平平,起身便要走。
“陛下?”云葳醒来认出此地不是文昭的寝殿时,心就已经惴惴难安,眼下文昭的反应入眼,令她笃定,这人恼了。
“有事?”文昭顿住脚步,却并未回身。
云葳瘪了瘪嘴,只道了句:“刘家,图谋行刺您的,是小殿下的外祖父,刘少师。”
文昭眉心一紧,凤眸中滑过一瞬冷凝的阴寒,只闷声“嗯”了下,拔腿便离了小阁。
云葳那山巅的决然一跳,跳飞了她的半数魂魄。一早放人走时,她分明千叮咛万嘱咐,让人凡事小心,这人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非要以身犯险,拿命做赌。
文昭走得毫无留恋,云葳歪头盯着房门良久,眼底的沮丧与落寞掩盖了大半日的慌乱与惊惧,心绪烦乱不已。
翌日天还未亮,云葳不顾身上处处酸疼,起身去寻文昭。
房门打开的一瞬,外间站成人墻的十余内侍将她吓得一楞:“你们这是?”
“陛下有令,姑娘不能离开此处,请您回房卧床安养。”
得,真把文昭惹恼了,她又被看起来了。思及眼下局势,云葳不敢再胡闹,悻悻关门退回屋内。
累到虚脱的文昭却一夜未眠,得了云葳的消息,她连夜命人提审了刘太妃,着人围住刘府,自己则守在文瑾的寝殿裏,寸步未离。
她彻底糊涂了,好好的一个家,怎就分崩离析成今时这般模样?所有的外戚都存有贼心,一个两个前赴后继的往外蹦,让人不得安生。
皇考在时,满脑子都是征战定邦的思量,这些后宫女眷,除去齐太后,都是朝臣好说歹说,把人安进来的,眼下若刘家再出事,后宫的太妃,就一个都不剩了。
至于刘家老爷子,官至太子少师,昔年身为她和文昱的授业夫子,地位尊崇至极,整个人就是个孤傲清高的做派,开口满嘴之乎者也,君臣孝悌,若真有反心,这些年也实在是伪装的天衣无缝。
“咳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过耳,文昭收回烦乱的思绪,转眸看着幺妹,柔声询问:“瑾儿,喝水吗?”
“长姐,难受…”文瑾嗓音有些哑,细嫩的脖颈间泛出几道刺眼的红痕,该是昨夜被李华亭掐出来的。
“何处难受?”文昭心忧不已,伸手抚上她的额头,自言自语:“发烧了,得叫御医来。”
“别走。”文瑾的小手紧抓着文昭的衣衫,语气好不惹人疼。
“不走,姐姐去叫御医,给你抓药。”文昭温声细语地哄慰着,试图褪下她的手。
“长姐没事,外公是不是就不会被杀了?”文瑾固执地揪着她的袖子不放。
“小丫头,你胡说什么呢?长姐没懂。”文昭眸光微凝,却依旧维持着淡笑的温婉模样。
“昨晚那老爷爷与小芷姐姐的谈话,我都听到了。外公要害长姐,是要杀头的。可长姐现在好好的,外公是不是也会没事的?”文瑾的话音一本正经。
“你还知道什么?为何非要去留园玩呢?”文昭心头酸涩,无暇给人解释《魏律》,只想问些隐情。
“不是我要去,是母妃听姨母说,留园秋色很美,才要带我去瞧的。”小丫头毫无戒备,与文昭坦陈了真相。
姨母…文昭忽而想起,云葳府上压胜旧案事发前,文俊入宫时,那刘家的女儿也入了宫的,刘太妃的妹妹怎会这么巧,与文俊一道入宫;在文俊死后,又撺掇文瑾母女往京郊去呢?
好一条漏网之鱼!
她凝眸静思良久,凤眸突然觑起,将双拳握得死紧。
这位刘家姨母的夫家,曾任西南节度使麾下参将,眼下恰恰被文昭调去了南疆,任安阳节度副使,替在京“养伤”的宁烨打理南线军务!
西南…苗疆…蛊毒…
吴尚宫身体裏的蛊毒,只流行在西南…
莫非此人,与文俊是一伙的?!如今见文俊殒命,她做贼心虚,恐被查出清算,先下手为强了?
那南疆的兵马,南绍的战局,安阳节度使的安危…
文昭越想越没底,顾不得安抚幺妹,急匆匆回了宣和殿:“召宁烨与舒珣即刻来见!”
半个时辰后,被急召入宫的二人一路纵马疾驰,连家都没回,直奔南城门而去。
夜色昏沈之际,文昭才回到寝殿,头沾到软枕的剎那,两日一夜积攒的疲累顷刻将她席卷,须臾间就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