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家宴
光仪六年元月初二,
昨夜风紧雪急,初晨漫山皎柔。
除夕彻夜未眠,正旦公务烦杂,文昭与云葳俱是疲累非常,
一大早仗着休沐,
全都赖床不起。
回廊下,
秋宁搓着手,
压着嗓子抱怨:“下雪不冷化雪冷,苦等半个时辰,
我要冻僵了。”
槐夏往掌心哈出一口热气,
随即覆上脸颊捂着,也与人附和:“陛下被小郡主带坏了。”
“呵,才换了主子,
就议论起陛下来了?”秋宁哂笑着讽她。
槐夏斜睨了她一眼:“陛下没说不要我,
秋大校尉的舌头忒歹毒了些。”
“以你主子贪睡的一贯作风,
我觉得咱俩可以回去睡个回笼觉再过来,你敢不敢?”秋宁转着狐貍眼,小算盘说来就来。
槐夏兀自跺脚取暖:“不了,
我胆小。”
秋宁剜她一眼,来回游走两圈,见槐夏铁了心不肯同流合污,最终选择老老实实的在廊下候着。
暖融融的大殿内,文昭将胳膊探出被衾,躁动的指尖拎过云葳散落的发丝,撮成一小缕,
捏着放去她的鼻尖下来回扫荡。
“阿…阿嚏!”
云葳半梦半醒间,顿觉鼻头瘙痒难耐,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以软乎乎的小手胡乱地扒拉一通,沈重的眼睑却无意睁开分毫。
“今日初二,回你家去?起来梳妆?”文昭半坐起身来,抬手搓了搓她的脑袋,意图让人彻底清醒。
“嗯哼?困…再睡会儿。”
云葳略带嫌弃地翻了个身,小胳膊狂野的往外扔了出来,啪啦一下打在文昭的小腹处,疼得人倒吸一口凉气。
许是觉得手感不错,她的小爪子还顺势揪了几下,唇角弯弯,覆又呼呼大睡起来。
文昭忽觉被这小贼占了便宜,她轻嗤一声,转手捏住云葳翕动不停的鼻尖,哪知这懒蛋朱唇半启,“噗噗”吹气,照样睡!
叫不醒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太阳已经爬上树梢,再睡未免有些过分。
文昭凤眸微转,转瞬计上心来,直接俯身将朱唇贴上云葳半开的小嘴,灵活的小舌尖顺着贝齿的缝隙探了进去,左右上下来回撩拨着。
云葳的意识尚且朦胧,但手指却微微蜷缩起来,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锦缎,撕扯不休。
文昭正在兴头上,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脑海裏嗡的一声,赶紧松开了捏着她鼻子的魔爪。
云葳在怕,尽管天牢一事过了许久,可她对几近窒息的恐惧好似从未消减分毫,如刻进骨子裏一般。
舌尖的动作愈发柔缓,文昭的手轻轻拂过云葳的脸颊,一下一下的,有意安抚着她。
身下的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些许,蜷曲的指尖也不再磋磨锦衾。
“唔…”
杏眼倏地睁开,云葳被文昭折腾醒了,那一瞬映入眼帘的,是文昭极尽隽柔的旖旎眸光。
文昭收回游走无休的灵巧武器,在她额头点落一吻,柔声道:“起来可好?”
“…嗯。”云葳捏着文昭的寝衣借力,半坐起身子后,索性窝在她温暖的怀抱裏不动:“缓缓,睡懵了。”
文昭不由得嗤笑出声来,随手揉着她的后脑勺调侃:“你都睡一圈了,再睡要变傻猫了。”
“臣今日归家后,就不回宫了,左右明日要出京。”云葳不安分的小手在文昭怀裏摸来摸去,一点都不害羞的。
“准了,梳妆吧,朕叫人进来。”文昭把腻歪不停的小丫头从怀裏薅出来,扬声道:“来人!”
一嗓子过耳,云葳迅捷滑下床榻,她才不要宫人瞧见二人耳鬓厮磨的模样,要脸!
文昭哂笑着站起身来,随秋宁往别间去梳洗。
云葳安静盥洗梳妆的半途,这人便回来了。
透过铜镜的影子,云葳瞥见文昭身着燕居便服,唯有寻常衣饰与妆发,狐疑地歪了小脑袋:“陛下今日怎这般打扮?”
文昭只笑着在旁品茶,无意回应她的疑惑。
“郡主,发髻歪了。”槐夏强行掰正她的小脑袋,随手选了个点翠的蝴蝶小簪,给人插去头顶:“好啦。”
“时近晌午,若再用早膳,中午的佳肴只怕无处安放,备车起驾吧。”文昭搁下茶杯,近前伸出手来:“动身。”
云葳懵得彻底,满眼不可思议的缩了缩脖子:“不是吧?陛下您…也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家朕去不得?”
文昭霸道至极,干脆把示好的手收回广袖,负手大步流星地走远,只淡漠丢下一句:“跟上。”
云葳扶额在原地转了一圈,她已然脑补出一会儿宁烨那可怜的老母亲看见文昭时,尴尬崩溃的容色。
这边舆车才驶出皇城,宁家的庭前却已整整齐齐码放了数抬箱笼。
宁烨负手立在廊下,冷眼瞧着院中琳琅满目的珠宝绸缎,眉目间满布惆怅。
“娘?”云瑶自房中探了脑袋出来:“这可都是陛下的赏赐,不好这么摆着吧?”
“你姐姐的事儿,你是几时知道的?”宁烨并未回身,话音也有些低沈。
“姐姐什么事啊?她和陛下拉手同寝吗?就上次她跳山受伤那回呀。”云瑶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
宁烨暗道,这回应毫无用处。云葳和文昭,不可能那么晚才腻歪到一处。归朝那日文昭已经论功赏过好些物件财宝,今日内廷又送来如此多珍玩凌罗,这架势有些不对劲儿了。
“娘,这也没什么,陛下坐拥江山,这点东西她不心疼,既赏了您留着就是。”云瑶近前去挽宁烨的胳膊:“外间冷,让人把东西入库,回房打马吊好不好?姐姐能得陛下欢欣,是好事呀。”
“胡言乱语!”宁烨垂眸睨她一眼,冷声斥责,抽出衣袖嗔怪:“十五岁了,你不再是小孩子,莫要口无遮拦,这些亲昵举动也收敛些。”
“我说的是事实嘛。”云瑶撅着小嘴不高兴了:
“那萧姐姐和舒家小姨成日眉来眼去的,殿前司无人不知,都当笑谈的。京中高门嫁给世家公子哥的姑娘,也不见得能过上多幸福的日子。心悦姐姐的,可是陛下,她好大的福气。”
“够了,回房去!”宁烨阖眸沈声一嘆,顿觉头皮发紧,后脑勺嗡嗡的疼。
见宁烨难得动怒,云瑶吓得心头一颤,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悻悻地溜回了房中。
小丫头才走,宁烨还没得分毫清静,宁家府门忽而大敞四开,一众家仆呼啦啦跪了个整齐。
她眉心一紧,迈步近前去探时,文昭的身影已经出现于影壁处,身后还跟着个低垂头颅、畏畏缩缩,眼都不敢抬的云葳。
宁烨悄然攥了攥拳,三步并两步上前,俯身见礼:“臣不知圣驾…”
“免了。”文昭颇为亲和的将人扶住:“今日不论君臣,吾把小芷送回家来,顺带蹭个便饭罢了,夫人无须拘礼。”
宁烨的嘴角抽了抽,蹭饭?眼看就要晌午了,后厨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伺候不了这位祖宗的餐食吧。
“小芷,新岁归家,礼数规矩呢?”文昭见宁烨怔楞,云葳比宁烨还傻呆傻呆的,便出言张罗开来。
云葳抿抿嘴,决定装乖为上,忙不迭地近前给宁烨拜下一礼:“女儿贺母亲新岁康宁,万事顺遂。”
宁烨忽觉如鲠在喉,手指有些僵直,想把人扶起来,却又讷然顿在半空不知所措,只轻声道了句:“地上凉,起来。陛下,外间清寒,还请正堂升座。”
文昭莞尔浅笑,俯身把云葳搀扶起来,余光扫过挡路的箱笼,边走边与宁烨寒暄:“这些物件,夫人不喜欢么?怎都堆在院子裏?”
“没有。”宁烨回绝的干脆:“府中库房杂乱,御赐之物要妥善保管,臣命下人去收拾了,未来得及归置。”
“嗯,时间仓促,吾也是自私库裏随意选的,夫人捡喜欢的用,不喜欢的丢了便是。”文昭柔声应承着:
“来得有些匆忙,小芷贪睡,误了时辰,午膳夫人选些小芷喜欢的寻常菜色即可,吾胃口不大,也不挑食。”
宁烨的脊背处冷汗涔涔,文昭的话,她没法接。御赐之物毁伤是大不敬,哪有人真的敢丢弃?送入圣人口中的膳食,她也没胆子怠慢。
“陛下稍坐,可否容臣去布置午间的宴席?”她引着人走进正堂,语气极尽恭谨。
“也好,夫人快去快回,谈不上宴席,随意吃些即可。”文昭安坐主位,敛眸拨弄着茶盏,眼底的笑靥深沈。
宁烨拱手一礼,走去廊下时,狠狠地吸了一口凉气入肺。
云葳有些局促地搓着大腿,下唇的口脂都被她咬掉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