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番外一
光仪六年,
腊月岁末,碎琼漫天。
宣和殿花窗外残影憧憧,纷飞玉屑闪落文昭伏案批奏的眼角,她搁下朱笔,
微微抬眸:“外间几时落得雪?”
罗喜为她换一杯热茶:“回陛下,
已有些时候,
大抵是半个时辰前。”
茶盏被纤长的玉指托起:“现下是何时辰?”
“酉初一刻。”
文昭几不可察莞尔一笑,
浅抿一口清茶后,理顺广袖站起身来往书阁外走:“摆驾长宁殿。”
罗喜神色裏藏着为难,
缩在袖子裏的指尖搓揉几圈,
忍不住屁颠颠地追上文昭,与人低语:“陛下,皇后这会子不在宫裏,
长宁殿该当无人。”
文昭诧异回首,
凤眸半瞇,
语气不掩失落:“什么?她出宫了?朕怎不知?她几时走的,怎又不告诉朕?!”
罗喜嘴角咕哝着,还未想出应对的措辞,
只听文昭又道:“也罢,去把人给朕接回来。吩咐膳房,备些下酒菜,暮色红烛,饮雪酌酒,最是合意。”
罗喜抬袖擦拭着额心渗出的汗珠,怯生生回:“…陛下,
这…老奴不知皇后在何处啊,您是知道的,
皇后从不许奴婢们跟着,更是厌恶随侍问东问西的。”
“你…你们!”文昭拂袖转了半圈,指着罗喜咬牙切齿:“她任性,她乱跑,你们都是废物,脑子一根筋吗?不会另辟蹊径?一个时辰,找回来!”
“喏。”
罗喜踩着碎步仓惶跑远,心裏叽歪:还不是您金口玉言,皇后说什么就是什么,下头的哪个敢违令!帝后是和睦有加,唯独苦他们这些办差之人!
半个时辰转瞬,文昭端坐长宁殿内品着滇红,视线穿透蜀锦帷幔,静观宫人们在外间大摆筵席。
与此同时,罗喜带着大内近卫,在京中一处无匾额的宅邸外冻得来回搓着手,不时哈一口气。
“咚咚…家主,属下有事禀告。”
府中正房内,有三人围坐圆桌,正把酒言欢,打着温锅。小厮叩门通报的声音极尽轻微小心,却还是影响到了云葳吞羊肉片的好心情。
“殿下,您看?”舒澜意搁下食箸,抬眸观瞧云葳的反应。
云葳拎过丝帕擦拭嘴角的些微酒渍,轻嘆一口气感慨道:“消遣到头了,本就是我搅扰你二人对雪言欢,蹭一顿餐饭,也是时候回宫去了。”
“臣等恭送皇后殿下。”
听得这话,舒澜意与萧妧匆匆起身,绕开椅子拱拱手,打算送云葳出府。
云葳毫无架子,拂袖随性地摆摆手:“外间落雪呢,都别折腾,留步接着吃。”她俏皮指向温锅沸腾的水泡:“羊肉再煮下去,要老的。”
舒澜意躬身一礼,讪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臣等替皇后品鉴佳肴就是。”
“甚好~”云葳快步迈过门槛,立在廊下时,娇憨笑容尽散,板正吩咐槐夏:“陛下既派人来接,步辇呢?舆车呢?要本宫淋雪?”
槐夏憋笑艰难,近前为她系好通体纯白的上好狐裘:“您不开口,哪个敢闯府来?婢子这就命他们进来接着您。”
云葳垂首摩挲着松软的皮毛:“这狐裘哪来的?怎么跟陛下的那件这么像啊。”
“自是陛下的,怕您冻着,命罗监带来的。”
回廊下一点红唇圆若东珠:“哦。”
槐夏笑弯了眉眼,暗讽皇后的变脸神功尚且有待修炼,婚后惯常使小性子,致使如今装板正都撑不住一时三刻,不时冒出几分俏皮随性的言辞举止,可不大行。
罗喜为行事低调,只备一辆朴素却足够舒适的宽敞马车来接人。云葳窝在车内,逮到甜滋滋的点心就往口中塞,不时望两眼街景,瞧见新奇的店面就要指使人扫荡一番,走走停停,本一刻能到的路,生生被她拖去半个时辰,把罗喜急得抓心挠肝。
文昭足足等候一个时辰,满含秋波的一双凤眸望眼欲穿之际,长宁殿殿门总算传来久违的“吱呀”声。
雪中窜来一只银狐,头顶双螺髻间插着的珠钗上还盯着毛球呢。
“小妖后这是刚化成人形,就回宫来蛊惑君心了?”文昭瞇瞇眼,丢下茶盏起身踱步来迎她。
云葳小嘴一抿,乜她一眼就再无下文,展开双臂等着随侍为她更衣,一言不发。
文昭不免尴尬,忙挥退侍从,近前去搓她头上的毛球,语气裏隐存委屈:“打扮成这模样跑出去,又在生闷气?朕何处惹你了,澜意和阿妧那有什么好,腊月初雪你舍得丢下朕去找她们?”
云葳扬手拍去文昭躁动的指尖,扯落兔毛球的簪子扔去妆臺上,背身询问:“陛下觉得,是龙井酥好吃,还是梨花酥好吃?”
文昭一头雾水,这…前言不搭后语啊。
云葳歪头睨她:“怎不说话?哪个好吃?”
文昭脑子发懵,随口答:“朕不喜甜食,也就母亲做的梨花酥,偶尔吃些。”
“所以是喜欢梨花酥咯?”
“算是吧,小芷想问什么?”
话音落,云葳倏尔怒目圆瞪,气鼓鼓瞪视文昭半晌,才指向殿门:“那陛下去陪太后用膳,我累了,不留陛下。”
文昭彻底麻爪,话没说几句,怎就下起逐客令来?
她不管不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环住身前怄气的小河豚:“迟暮雪夜,自是要陪你小酌暖身才好,看在朕候你许久的份上,小芷不闹脾气,嗯?”
被抱住的云葳无动于衷。
文昭黔驴技穷,俯身以朱唇探上她赌气撅起的唇缘,卖力气地怼平弧度:“还在怄气么?”
云葳略带嫌弃之色,抬手抹了抹嘴:“我不饿,你走吧。”
“啵唧~”
文昭死皮赖脸:“那就再亲一口,还气?”
“你厚颜……唔”
“啵唧~”文昭紧紧揽着她,坚决不松口:“小芷可以固执,但朕也会一直亲到你把损朕的话音咽进肚子裏。”
唇边沾惹一无赖,云葳无计可施,只得伸手,奋力把人推出半臂远,神色一本正经:“陛下别闹,龙井酥和梨花酥,哪个更甜?”
文昭不由得扶额:“这两个点心开罪你了?”
“别岔开话题。”
“梨花酥甜些,龙井酥是茶糕,自是不甜。”文昭不解其意,也认真回她:“所以,谁惹了你,你与朕撒泼?”
云葳陡然翻起一个圆润至极的白眼,拂袖闪进内殿,还顺带合拢了殿门,连个背影都不给文昭看。
文昭满目错愕,立在门外怔楞良久,才想起召罗喜来问情况:“她怎么回事?今日膳房送的什么龙井酥梨花酥的,出问题了么?”
罗喜的狐貍眼滴溜溜转了八圈,深觉这话烫嘴,嘎巴着嘴冥思苦想,甚是为难。
文昭觑眸审视着他,话音低迷:“老实交代。”
罗喜隐晦提点:“陛下…今早皇后她亲自去过您的书阁,您可还记得您让人撤下的一碟茶糕?”
文昭拧着眉目苦思半晌,倏尔,她一拍脑门,满面懊悔,似办砸差事被人抓包般无地自容,忙挥袖把人赶走。
今早御案上摆着两碟点心,文昭瞧着心烦,但一眼认出梨花酥出自太后的手艺,不好命人撤下,便想也不想的,让宫人端走了另一份茶糕。
彼时罗喜和秋宁各自多嘴,劝她尝一口来着,她颇为不耐,说的话貌似并不中听,无非是嫌怨甜腻,日后一份点心足矣之类的话。
时隔一日,文昭如梦方醒,膳房才不会给她送甜食,除却太后,那另一份能摆上御案的糕饼,只有可能是她的小祖宗——云葳送的!
思量清楚关窍,文昭在外间摊手想对策;云葳却缩在茶案前托腮发起呆来,她本想表达几分关照,特意偷师学艺,寻思拿捏住文昭的胃,哪知出师不利,第一次辛苦调制的清爽点心,文昭瞧都不瞧,打发的煞是痛快。
太后给的锦囊妙计不好用,她只好去与舒澜意和萧妧讨教,这才带着美酒溜出宫去的。
“咚咚…”
“小芷,门打开?朕不是故意的,不知是你送的点心,这才生出误会。外面好些你喜欢吃的膳食,再不出来就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