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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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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三合一

晨光熹微,

槿花满庭。

文昭立在宣和殿的回廊下吹着风,眸光落在远处那绿豆一般,匆匆移动的小圆点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

云葳循着洒满扶光的石阶拾级而上,

深绿官服的裙摆被南风吹起,

飘向了她的身前。

“眼看日上三竿了,

朕真羡慕你,

吃得饱睡得香。”文昭的话音轻飘飘的,吹散在清风中。

“臣参见陛下。”

云葳肃拜一礼,

“昨夜入睡时,

本当陛下应了臣放假一日,这才睡过去的,望您海涵。”

出言就带着刺儿,

文昭悄然丢了她一个白眼,

转身拂袖入了大殿:“进来,

今日有正事。”

云葳亦步亦趋追了进去,文昭落座的间隙,她余光瞄了一眼,

只见文昭的脸颊上顶着一对儿大大的黑眼圈,许是因为皮肤过于白皙,厚重的妆粉都未能将暗沈的黑晕遮掩了去。

约莫一夜都未曾合眼吧,不然也不至于能与熊猫媲美。

云葳的心底抽疼了两下,不知缘由。

“先约法三章。”文昭坐在御座上,身子微微后仰,容色更是板正:

“一会儿不准耍疯,

不准违令,不准出走。把脑子安生顶住了,

今日所谈皆是朝事,不是谁人私事,听懂了么?”

“懂了。”云葳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一会儿云相父子和定安侯府姐弟都会过来,朕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演戏会么?”

文昭见人应承的乖觉,便将话音放的柔和了些许。

云葳交握的手紧了紧,忽闪着羽睫低声回应,话音真诚又没底:“不太会。”

文昭才不信云葳不会演戏,旧日襄州府邸裏一日三变的诡谲伎俩,她可是有耳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补充:“昨夜眼泪说来就来的本事,朕见识了。今日再来一次就是,见机行事,云家亏欠你的,朕今日给你讨回来。”

云葳眸光一震,颇为意外地抬眸瞄了眼文昭。四目相对的剎那,她匆匆垂下了眼睑:“臣记住了。”

“过来,”文昭瞧着她一脸拘谨模样,有些不放心:“来朕身边,一会儿也不必离开,免得你受不住。”

云葳屁颠屁颠立去了文昭身侧。

她不得不承认,文昭说的没错,要见云家父子,她已经有些心慌了。

文昭侧目端详着她,并未多言。云葳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人情世故经历的太少,都需要锤炼。

虽说人小,心思干凈,用起来更放心些,但栽培的路途太漫长,委实不容易。

不多时,内侍监罗喜匆匆入内通禀:“陛下,人到齐了,您看,现下宣是不宣?”

“宣。”文昭毫不犹豫地吩咐,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将腰桿拔的板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耳,云葳垂眸扫见了四人的衣摆和皂靴,不由得微微抖了抖身子。

来此的四人都是她的至亲,可除却宁烨,她未曾与旁人说过一句话。

“臣等参见陛下。”几人不管私下有多大仇怨,在文昭身前皆是毕恭毕敬,见礼整整齐齐。

“免了。”文昭淡然一语:“想必诸位大抵也知晓了,今日朕缘何叫你们过来。可巧今日罢朝,都无需过分拘束。来人,赐坐。”

“谢陛下。”无人多嘴半字,安安静静的落座在侧,殿内的氛围透着诡异的静谧。

“云葳,”文昭的话音平淡无波,“怎还楞着?今日算不得朝议,去给你的长辈们见礼。”

云葳手心冰凉一片,思及方才所谓的“约法三章”,她也不敢造次,朝着文昭躬身一礼,“是。”

“不必顾及朕,晚辈与长辈初见,行家礼情理之中,朕不会怪罪。”文昭担忧云葳拎不清分寸,覆又出言提点。

云葳羽睫一颤,文昭仿佛洞穿了她的心思,让她生生将嘴边的“云相”两字给咽了回去。

掀起衣袍屈膝在地,云葳强压着心底的不愿,朝着几人拜了一礼,语气轻微:

“葳儿见过祖父,父亲,见过母亲,舅父。”

文昭对云葳的乖觉格外满意,转了视线扫视着几人的反应,默然不语。

话音散去,在座的四人表情各有千秋,文昭当真看了一场无声的大戏。

云崧狡诈,老狐貍的一双眼睛瞇成了一条缝,缝隙裏审视揣测的精光却依旧藏不住;

云山近被一句“父亲”惊得眉心抖了三抖,抵着膝盖的衣袖渐生褶皱,飘渺低垂的视线却有意无意落去了云崧的方向;

宁烨听得出云葳话音裏的勉强,面露疼惜;宁烁初见外甥女,一脸欢喜溢于言表。

“陛下,请恕老臣失礼。”

短暂的静默后,云崧率先起身,朝着文昭拱手一礼,快步走向了文昭身侧的云葳,老迈的手攀上了云葳的臂膊,语气裏似有爱怜:“孩子,快些起来。”

云葳很想避开他的触碰,碍于文昭的警告,却是不敢。

顺着云崧的力道站起身来,云葳下意识地往文昭的身侧躲了两步,一言不发,只管垂着脑袋,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皂靴。

文昭伸手将小人儿拉近了些,笑着凑弄:

“瞧瞧,这是初次谋面,害羞了?都是亲眷,打断骨头连着筋,何须见外呢?一会儿若在朕的宣和殿哭了鼻子,叫人传出去,怕是要笑话你许久。”

云葳转着杏仁大眼思量的间隙,忽觉文昭揽着她的手捏住了她腰间的一条软肉,毫不留情的给她转了一圈,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云葳顺势赶紧眨巴着眼睛,费劲巴拉的垂落了两个泪珠子,捏着嗓子低声回应,话音哽咽:

“陛下恕罪,臣…臣失礼了。骨肉亲情,臣盼了多年,今日得见至亲,心绪实难泰然,非是有意御前…失仪的。”

文昭端详着云葳逐渐泛红的眼眶,暗道小东西还算机灵,演技中规中矩:

“朕可受不得你的大珍珠,秋宁,带云舍人去外间静静心神,嘱咐宫人嘴巴严实些,莫要乱传。”

秋宁依言,将云葳从文昭身边带走了。

文昭这才与殿内的几人攀谈:“云葳是个纯孝的姑娘,诸位既都是她的家人,朕有话便直言了。”

“臣等恭聆圣训。”

“十四岁登科,朕属意她的才华,但她心有缺憾,待日后成人再弥补,便难了。”

文昭徐徐道来:“皇考许了云家两个尊荣,一为尚主,二为侯爵。云相,朕说过的话不会食言,但朕希望你将云葳认回云少卿名下,恢覆她长孙身份…”

“陛下?”云崧怔楞当场,急于给自己辩解,“老臣已是花甲残年,孙儿云景也…”

“听朕说完。事涉云公你的体面,亦关乎文家皇族的体面。”

文昭沈了语气:“朕想好了,文家与你云家的婚约不变,你只需寻个说辞恢覆云葳长孙的身份即可。是抱错了还是怎样,你自己掂量。至于侯爵…”

文昭转了眸光看向宁烨姐弟:

“国朝律例明言,子嗣居长者袭爵。宁老侯爷又言,不分内外子侄,是以云葳该承袭定安侯爵。但云葳亦是云家长孙女,皇考与朕有意赐爵云家,便赐给云葳吧。宁家爵位,顺延至云瑶身上,如何?”

“臣无异议。”宁烨听得此番安排,赶忙起身应和。

如今宁家幼弟未婚,子嗣单薄,如果她的两个女儿都有爵位傍身,自是最好不过。

“臣谨遵圣训。”宁烁唯长姐马首是瞻,左右他无子嗣,都是宝贝外甥女承袭爵位,多一个侯爵于家族发展有利无害,自是乐得应允。

“云公,可是觉得朕安排的不妥帖?”文昭淡然的扫过陷入沈思的云崧,幽幽出言:

“皇考昔年承诺,爵位本是另行封赏给尚主驸马的。朕顾念云家累世清名,劳苦功高,觉得担得起一个侯爵尊荣,自当封赏云家后辈英杰,无关姻亲。”

“老臣叩谢陛下圣恩。”

云崧听得文昭这番说辞,纵使心有不满,也不好再多言。

好歹是封给云家后代的爵位,他身为云家家主,自要为子孙着想,权且应下。

“臣谢陛下圣恩。”云山近看云崧脸色行事,多年一贯如此。再者云葳云瑶都是他的骨肉,他稳赚不赔。

“如此甚好。”文昭心满意足,“都起身吧。”

待几人落座,文昭又言:

“两家联姻事,皇考口谕分明,是许给云家长孙的,而今不该让文婉与云景再结亲。婉儿与云葳皆女子,想也不妥帖,且她跳脱惯了,说是不喜书香世家。幺妹文瑾乖觉伶俐,朕给她做主,许了云家同岁后生便是,诏书已拟好送去府上了。”

话音入耳,云崧的脑袋嗡鸣声声,他大意了,未料到文昭话裏有漏洞,就这么无赖的毁了文婉与云景的婚约,悄然间偷梁换柱,塞了个还在玩泥巴的六岁幼女搪塞。

况且他的孙儿只剩云景一人,日后即便云家能与小公主结亲,也是云家旁支,他的儿孙断无适龄子弟。

文瑾的生母刘氏,乃是当朝帝师刘少师的嫡女,一家清流文人,孤高傲气至极。虽然有帝师尊容,可彻彻底底的文臣根基,除却门生不少,日后在朝能有几分助益?

他云家门生故旧素来不缺的。

文昭这是釜底抽薪,将侯爵许给心向她的云葳,将公主别嫁旁支,彻底断了他云崧飞黄腾达,仗着子孙尊荣耀武扬威的念头。

毕竟生来就被疏远的云葳和旁支子弟,都不会任由他摆布。

云崧半晌无话,文昭瞧着他笑言:“云公这是怎么了?可是觉得朕的幺妹配不上云家子弟?”

“臣不敢。”云崧慌忙起身:“陛下恩赐殊荣,老臣感激不尽。老臣深感惭愧啊,深觉愧对先帝和陛下对云家的抬爱,唯将这把老骨头交付朝堂,报效陛下圣恩。”

“云公说得哪裏话?”文昭眉眼弯弯,起身绕过御案,虚虚扶了云崧一把:

“今日本该留诸位在宫中一道用膳的。但诸位也知,昨夜元太后西去,朕多有不便。改日吧,晚些时候诸位再与云葳团聚。刘太妃与文瑾那儿,得空也见见。”

“是,臣等告退。”

几人甚有眼色的离去,云葳在外间将文昭的话音听了个清清楚楚,心裏惴惴难安。

文昭绝不会突然作此安排,乍一听是抬举云家,实则把云崧惦记的实质筹码夺了个干凈。

好一招不动声色的釜底抽薪。

离了禁中,宁烨与宁烁脚步匆匆,着急忙慌避开了云家人,先一步扬鞭远走。

云山近跟在云崧身后,附耳低语:“爹,怕是要变天了。”

“回去说。”云崧的话音沧桑而沈闷,板着脸闪身探入了马车。

云崧清楚,若文昭有意清算,元家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文昭临走时特意提了句元太后病殁,简直就是在拿元邵的悲惨结局敲打他。

但今日文昭的一番安排也意味着,云葳与云瑶姐妹二人或能逃过未知的劫难,云家不至于被斩尽杀绝。

是云家阖族上下的一线生机。

日落月升,斗转星稀,转瞬便是光仪元年十月,暮秋初冬,西风渐紧。

宣和殿内的地龙已经烧起来了。

午后的书阁内,斜阳暖晕爬进了窗棱深处,照拂着室内的微尘,散发出柔和的光霰。

小几前香炉篆烟袅袅,文昭斜倚矮榻,身形笼罩在烟雾裏,随意翻阅着手中书卷,语调略显慵懒:

“拟制很难?朕等了许久,好了没?”

云葳以毛笔戳着下巴,挣扎半晌,才起身拎了草稿,捧去文昭身前:“请陛下斧正。”

“明日自有老臣给你改,朕不看。”

文昭连个视线都懒得给,突兀转了话题:“有一县名云阳,朕觉得不错,做你的封号如何?”

云葳有些失落,斟酌良久才拟好的制书,文昭看都不看。她收了草稿,只柔声敷衍:

“陛下决断就是,臣无权置喙。”

“云阳侯…嗯,叫起来顺口,就定这个了。”

文昭自说自话,倦怠的凤眸微微扫了云葳一眼:“再拟一份给自己封侯的旨意,去吧。”

云葳一脸匪夷所思的神色,暗道文昭想一出是一出,让她给自己拟敕进封,还真不把她当外人。

“你身为舍人,拟旨撰文乃是职分,做分内事理所当然。”

文昭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若是恃宠而骄,朕不介意把你挂去外面的枯枝上,让你充一抹冬日翠色,给院子加点生机。”

云葳垂眸扫过身上油绿油绿的官袍,听着外间凄厉作响的风声,脑补了一出自己扒着树枝摇晃的凄惨场面,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臣不敢,这就去办。”

文昭的视线追着云葳游走,自五月与云崧商议给云葳封侯一事,直至眼下,已过了小半年。

云崧这老头子丝毫异动也无,当真沈得住气。

她若再不给云葳封爵,倒显得她说话不算话了。

不过云葳这小东西好似对爵位无甚兴致,听见她的旨意却惯常淡漠,一点儿喜色都没瞧见。

翻身下榻,文昭缓步行去了云葳身边,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她落下的字迹,“快些写,朕饿了,等着传膳呢。”

“臣不便搅扰陛下用膳,可以带回寝阁写。”

云葳瘪了瘪嘴,您吃不吃饭干我何事?简直无理取闹。若文昭不是帝王,她现在早已备好了白眼。

况且云葳现下心情算不得好,小小年纪无寸功可言,平白得了侯爵高帽,实在有些别扭。

大魏的爵位并不泛滥,侯爵实封不少,朝中寥寥无几的爵位,可都是建立在实打实的军功上的。

“公私不分是大忌。”文昭一本正经的出言教训:“再说这话,把《大魏律》抄上百遍。”

云葳委屈巴巴的抿了嘴,没敢吱声给自己找不痛快。

随侍文昭日久,云葳总算摸清了她的路数,这人就得哄着,让她觉得别人对她言听计从,佩服的五体投地,便足够了。

无需管真实想法如何,表面敷衍到位,日子就不会太难。

但最近,文昭的脾气愈发古怪无常,难以捉摸了。

文昭看着沈闷寡言的云葳,心裏积压的不痛快是愈发深了。小东西自以为摸透了她的心性,实则蠢笨透顶,无非是自己懒得跟她计较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两人也算是磨合出了一种相处的平衡。

“封爵的旨意下发,总要操持个宴席,你这沈闷的性子,可能应付得来?”

文昭立在云葳的身后不动,悠然的打趣她:“今夜陪朕喝两杯,再练练酒量?”

云葳却咂摸出了别的滋味,难掩欣喜道:“陛下言外之意,是准臣出宫去了?”

“出宫?”文昭哂笑一声:“朕还未曾想好,选哪处官邸做你的府宅,就在宫裏住着吧。但庆贺封侯的宴席,云家自会置办妥当,你露个面儿就是了。”

云葳暗道,这些都是推辞,说到底就是不想放她出去罢了。真有心赏府邸,京中空置的宅子不少,随意指一个便可。

“臣觉得酒量非旦夕可成,还是不劳陛下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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