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得难得不听话,杵着不入座也不看,眼神坚定地看着一向慈爱的二老,“奶奶,我不要看。”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
纪元海看着孙女难得无礼的样子,但对象是自己爱妻,难免不悦,“纪得,不许对奶奶无礼。”
纪得低低颔首,略有歉意,语气中带着些许委屈:“爷爷,为什么要这样呢,陆禾很好,你们如此为难他。”为什么呢。
女儿家的低眉顺眼让二老有些心疼,一时间也不好强迫她。倒是纪老夫人率先不计较方才的顶撞,打趣着问:“当真认定是他了?”
“是。”一字肯定,绝无旁言。
看到她如此笃定,纪老夫人还是不死心的问:“当真不再看看?”纪得摇头,
“不看。”两个当真,双重表态。
纪老爷子听得心中一怒,冷哼一声,起身拄着拐就走向窗边,背对着纪得。自己娇艳欲滴的宝贝,不争气地被那个臭小子给拐走了,怎么叫他不气。这么想来,陆老头真是赚翻了,当下更是怒火中烧。
纪老夫人遗憾地摆摆手:“真是没辙了,本想着他日你大婚的时候,总归有个父亲角色牵着你进礼堂,这会儿看来,你还是没准备好。罢了罢了,你母亲也是一万个不积极。是咱们俩瞎操心了。”纪老夫人故作可惜,将那些照片拢成一叠,随意的放在茶几一角,便不再多言了。
什么……父亲角色?纪得这才正眼看了照片,确实不是一个辈分的人。原来,是给母亲张罗着。算来父亲离开也有十年了,这些年母亲忙于工作,从未再顾及自身感情,连带着那个走了的名字,都未曾提及。若不是纪得的存在,纪年琴大概都要忘了自己有那一段荒唐时光。
反应过来,轮到纪得不自在了,瞧着奶奶故作喝茶遮遮掩掩地笑,爷爷窗边背手而站却因忍笑而隐隐颤抖地背影。一张脸涨得通红,当真是关心则乱,被两个老人家取笑至此,又想起方才的无礼顶撞,心下一片抱歉,走过去坐到奶奶身旁,撒娇着腻着奶奶:“奶奶,我方才不该没了规矩。”
纪老夫人本就没在意,这会儿她如此亲近,哪有什么气不消,倒是窗边那个被忽略的人,阴阳怪气地说道:“回头从库里把那柄青铜剑翻出来,当是回礼,宝剑配英雄,我倒要看看他是当得当不得。”也该杀杀那小子的锐气,如此张狂,小小年纪到他跟前要人,还顺带着那副毫无畏惧的模样,真是可气。
纪得一听便急了,陆家千里送画,回礼若是温和相衬的文房四宝多好,剑到底是利器,若送出去,总归显得纪家咄咄逼人。可爷爷的话一向没有转圜余地,说一便是一,这可如何是好。一时百转千回不得法,着急的望着奶奶求救。
纪老夫人与丈夫相伴多年,他咳嗽一声,自己就知道是五脏六腑哪个环节出了毛病。这会儿,自然也明白老爷子的用心。那柄青铜剑是老爷子的爱物,从前一个旧时好友相赠,纪老爷子一直视若珍宝,时不时拿出来把玩擦拭一番。年轻时候早起练太极,用的就是那把剑。后来医生嘱咐,青铜剑太沉,不想给手腕增加压力,就不让使了。就这样还非是请了能工巧匠铸了一把木剑,连花纹都是一比一雕刻,选了轻木,遵了医嘱,也顺了心意。日后每练太极,必定用此木剑,当真是喜欢的不得了。现如今愿意将那剑拱手赠人,眼瞧着是对那孩子上了心,是器重他,也变相地是同意让他们俩处一处。
纪老夫人瞧着宝贝孙女急了的模样,心里是又忧又喜,欢喜她有这般心意付了人,终于在对的时间没有错过这样鲜活的自己,又忧心她这浓郁的一腔情谊,若如她母亲那般,断断是过不去的坎,指不定会有怎样的悲惨结局。
纪家二老原先只希望纪得能觅得良人,护她一世无忧,不用多么喜欢,相敬如宾即可。他们都老了,总归想看到孙女安好才能放心。陈澜原是最佳的选择,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深知他的一番情意,对纪得更是好到胜过其他任何。可惜啊,事与愿违,拗不过啊。现下她是遇到了满心欢喜的人,可正是这热闹劲,让他们踌躇不敢。纪老夫人想起方才花房中的情景,心生一丝不忍,陆家小子怎么说也是大家之后,那般为难他还能低眉顺眼,隐忍不发,多半也是对自家孙女疼到骨子里。罢了,孩子们的事情,随他们吧。
纪老夫人拍拍纪得的手,笑着说:“你爷爷这是看得起那小子,你们,姑且试试吧。”纪得一脸惊讶,但奶奶说的话,爷爷总归是会听的。顿时一阵安心,笑靥如画,那张小脸大放异彩,暖的纪老夫人热泪盈眶,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对的决定,但为着这个笑,她突然觉得,还是值了。
张姨适时喊他们用餐了,纪老爷子一肚子气没缓过来,张口赌气道:“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
纪得当他还在气自己方才不礼貌,连忙跑去赔罪:“爷爷我再也不敢了,您不吃饭我不安心,那我陪着您,我也不吃了。”宝贝孙女的撒娇撒痴每每能让老人家受用。
“胡闹,”纪老爷子睨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笑了,“你陈叔给你配的药膳,敢不吃?我打断陆家那小子的腿。定是他把你带坏成这样。”
纪得无奈,这嫁祸于人的本事,就数爷爷最高,顺着老人家的心意,哄着:“爷爷好好吃饭,我才安心。这样陈叔叔的药膳才不白费呢。”
纪老爷子被安抚得通体舒畅,慢悠悠地踱步到餐桌旁,纪老夫人在一旁低眉浅笑,这爷孙俩,本末倒置,老的倒更像个小孩子。这爱啊,没有谁更迁就,谁更宠溺,谁更护着,只有愿不愿意。若真心实意,满心满眼都是他,好的坏的都甘之如饴。
此刻纪老夫人眼中,那个闹孩子脾气的纪元海,满满当当,陷在她双眸的宠溺中。这一世,都是如此看不够。
饭后,照例的子午觉,纪家二老回卧室休息了。纪得也上了楼,从昨天到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心情跌宕起伏,着实累了。但一想起某人,那个清冷的面庞,心里又说不出的雀跃小心,是沉甸甸的想念啊。这会儿,他应该刚落地,下了飞机往公司赶去,说了是下午的会,估计连午餐都是匆忙解决的。想给他打个电话,又怕打扰他,就这么矛盾的想着,手里握着电话,辗转反侧,到底是睡着了。
这一觉迷迷糊糊,梦里是从前和现实交替,少了担惊害怕,多了勇敢无畏。画面定格在她与少年十指相扣的手,未来可期。纪得在这样的梦境里浅浅笑着,温暖和煦。再醒来,已是暮色降临。居然睡了这样沉的一觉。中途张姨上来了一趟,见她睡得香,也没有叫醒她。纪得手指微动,舒展开来,手机落在床头,此刻在黑暗中发着光。纪得撑起酸软的身子,开了床头灯,温暖的光照亮了一室寂寞,纪得独自生活了这样久,第一次觉得周身的孤独有些冷。
打开手机,数条他的微信。落地时的平安,开会前的报备,处理公事时的分心,以及数不清的“想她”。纪得被这些只字片语的在乎击倒,内心一片柔软,斟酌再三,不敢贸然打电话过去,只是发了信息:“忙完了吗?”